北境。
风雪刚停,营地里的火把被吹灭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德拉贡诺夫掀开营帐的帘子,冷风灌进去,烛火集体矮了一截。
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让人喉咙发紧。
两个军医在几张简易的行军床之间来回走,一个年纪大些,胡子花白,袖子挽到肘部,前襟上溅满了深色的药渍。
另一个年轻,脸还没被风霜磨出棱角,但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
两人手里都端着药碗,碗里是黑褐色的汤药,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冷风卷走。
德拉贡诺夫掀帘进来的时候,年轻军医正蹲在一张床边,一只手托着伤兵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药碗凑到他嘴边。
伤兵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药汁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他也顾不上擦。
“将军。”年长的军医先看见他,放下手里的药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德拉贡诺夫点点头,目光扫过营帐,七八张行军床,躺满了人。
有的在发烧,浑身发抖,被子盖了三层还喊冷,有的已经烧得迷糊了,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有的安静地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角落里那张床上,一个年轻的士兵蜷缩着,膝盖抱住,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这一批有几个?”德拉贡诺夫问,声音压得很低。
军医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八个,这一批八个。”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已经是第四批了。”
德拉贡诺夫的手在身侧攥紧了,第四批,前三批加起来快二十个人了,他问军医:“还是查不出来?”军医摇头,没说话。
那边床上,年轻军医终于把那碗药喂完了,伤兵躺回去,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稳下来。
他转过头,看见德拉贡诺夫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瞬,挣扎着要坐起来,“将军……”
德拉贡诺夫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伤兵躺回去,胸口还在喘,手攥着被角。
他盯着德拉贡诺夫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又轻又哑:“将军,我弟弟……他在三营,您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德拉贡诺夫点头。
“跟他说,哥回不去了,爹娘……爹娘就靠他了。”
德拉贡诺夫攥了攥他的肩膀,“好”。
伤兵笑了一下,嘴角扯开一道浅浅的弧度,眼睛慢慢阖上了。
年轻军医过来给他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他的额头,转身去端另一碗药。
隔壁床上的人听见了,也转过头来,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将军,”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也有话。”德拉贡诺夫走过去。
“我屋里头……我媳妇,上个月刚怀上,您能不能让人捎个信,跟她说,别等了。”
他说完,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滑进鬓发里,德拉贡诺夫沉默了一瞬,“等你好了,自己回去说。”
伤兵愣了一下,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了一下,“将军,您这不是骗人吗。”德拉贡诺夫没回答,转身要走。
角落里那个蜷着的士兵忽然开口了,“将军。”声音闷在被子里,瓮瓮的,德拉贡诺夫走过去。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很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少年气,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将军,我没啥遗言,我就是……想吃一口我娘做的饼,她烙的饼,放冷了也好吃,有嚼劲,越嚼越甜。”
他说着说着,嘴角弯起来,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小声说:“没事,我就是有点想她了。”
年长军医走过来,把德拉贡诺夫送到营帐门口,帘子掀开一半,冷风灌进来,烛火又矮了一截。
军医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将军,药不够了,能用的方子都试过了,压不住,如果再没有新的药引……”他没说完,德拉贡诺夫没回头,“我知道了。”
他掀帘出去,冷风打在脸上,像刀子,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营帐,帐里也是冷的,烛火点着,但暖不过来,他在桌前坐下,铺开纸,蘸墨。
“陛下,北境军营现发瘟疫,症状为高热、咳血、神志昏沉。
已遣军医全力救治,然药石有限,病情蔓延迅速,截至昨夜,已确诊三十二人,其中九人病势垂危。
臣已隔离病患营区,严令接触者每日更衣沐药,并将病死者遗体火化,不使疫气外泄。
然军中缺医少药,尤其缺乏对症之药材,臣不敢隐瞒,亦不敢延误。
恳请陛下速遣宫廷医学院署携药北上,救治将士,此疫若不能及时控制,恐影响开春战事,臣德拉贡诺夫,顿首。”
他把墨吹干,折好,封上火漆,走出营帐,冷风扑过来,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
送信的士兵站在马旁,脸冻得发青,但身板挺得笔直。
德拉贡诺夫把信递过去。“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士兵接过信,揣进怀里,拍了两下,翻身上马,马蹄踏碎冻硬的泥土,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风雪吞没了。
德拉贡诺夫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也没动,身后营帐里,隐约传来咳嗽声、呻吟声,还有谁在低声念叨着“娘”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