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凯利斯坐在季舟安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笋,正要往嘴里送。
阿尔杰快步走进来,到桌前停下来,看了季舟安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季舟安一看他这表情,筷子放下了,他正要站起来,嘴里那句“我先回避一下”还没出口。
凯利斯已经放下筷子,一只手按在他手腕上,“坐着。”语气平淡,抬头看阿尔杰,“念。”
阿尔杰从怀里取出信件,展开,清了清嗓子,“北境军团德拉贡诺夫将军急报……陛下,北境军营现发瘟疫,症状为高热、咳血、神志昏沉。
已确诊三十二人,其中九人病势垂危,军中缺医少药,恳请陛下速遣宫廷医学院署携药北上,救治将士。”
季舟安的和凯利斯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马上安排。”凯利斯的声音沉下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从宫廷医学院署调人,带上库房里所有的对症药材,快马加鞭,三日内赶到北境。
”阿尔杰应了,刚要转身,门外又传来侍卫的声音:“陛下,奥德里奇公爵求见。”
凯利斯看了季舟安一眼,“请。”季舟安在心里默默说:我是走还是不走?你看我一眼是什么意思?
奥德里奇公爵快步走进来,脸色也不太好。
他跨进门,看见季舟安坐在桌边,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躬身行礼。
“陛下,北境的事,臣今早刚收到消息。”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季舟安,又落在凯利斯脸上,声音压低了,“臣的人查到了……教会在北境投毒。”
“教会。”凯利斯的声音很轻。
奥德里奇继续往下说,“臣的人在北境查了三天,查到水源。
有几个村镇的水井被人投了东西……不是毒药,是死去的牲畜泡过的水。
那些牲畜本身就带着病,泡过的水被人倒进井里。
一开始以为是偶然,查下去发现不是,那几个村镇都在军营附近,军营里用的也是那片地下水。
投毒的人已经抓到了一个,是教会的外围信徒,嘴很紧,撬了两天才开口,说是上面的指令,具体哪一层,他不知道。”
凯利斯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笃,笃,笃,“教会想拖住北境的兵力,开春就要出兵打蛮族,北境军团是主力。
现在闹瘟疫,兵出不了,仗打不成,等拖到夏天,蛮族的马养肥了,草长起来了,就不好打了。”
奥德里奇点头,“臣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季舟安,“北境一乱,教会在南边就有空子钻。
圣女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教会的人一直在暗中活动,臣怀疑,北境只是第一步。”
凯利斯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你怎么看?”
奥德里奇沉吟片刻:“第一,药不能停,宫廷医学院署的人今天就得出发,越快越好。
第二,封锁北境,只进不出,防止疫情扩散,第三……”他压低了声音,“查,把教会安插在北境的人连根拔了,一个不留。”
凯利斯没说话,手指又开始敲桌子,敲了几下,他忽然转头看向季舟安,“舟安,你怎么看?”
季舟安正低着头数他手指敲桌子的次数,被这么一问,抬起来。
他想说“这是你的国事我不好插嘴”,但凯利斯那双蓝眼睛正盯着他,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想了想。
“可以跟我说一下感染的人的病症吗?详细一点的。”
凯利斯看了阿尔杰一眼,阿尔杰从信件里抽出一页纸,是德拉贡诺夫附在后面的病情详述。
“高热,烧得厉害的时候神志不清,说胡话,咳血,一开始是干咳,后来咳出来的痰带血丝,再后来就是整口的血。
身上起疹子,红色的,先从脖子开始,蔓延到胸口、后背,最后全身都是。
从发病到……”他顿了一下,“到最严重的时候,快的七八天,慢的半个月。”
季舟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高热、咳血、神志昏沉、身上起疹子。
他记得历史老师说过的话……“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瘟疫之一,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他沉默了一会儿,几个人都看着他。
季舟安没看他们,低着头,脑子里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鼠疫,肺鼠疫,传播途径是飞沫和接触。
水源被污染,不是主要传播途径,但可以加速扩散,症状都对得上,高热、咳血、神志昏沉、全身起疹子。
病程七八天到半个月,他抬起头,看向凯利斯,“这个病,靠你们这边的药方,压不住。”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需要换药。病人的住处要通风,和没感染的人隔开。
照顾病人的人,口鼻要用布蒙住,布要用水浸湿,病人的痰和血,要烧掉,接触过病人的东西,也要烧掉。”
他停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子,鼠疫是热毒入血,要清热解毒,凉血化瘀。
他报了几个药名,都是艾尔德兰大陆有的草药,有的他在这边的药铺里见过,有的在书上看过。
“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黄连,栀子,生地,丹皮,赤芍,玄参。
这几味,按比例配,高热不退的,加石膏,咳血严重的,加白茅根、侧柏叶。
神志昏沉的,用牛黄、麝香、冰片、黄连、黄芩、栀子磨粉,调水灌服。”
他说完,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凯利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阿尔杰。”阿尔杰上前一步。
“把这些记下来,交给宫廷医学院署,让他们马上配药,再写一道手谕,北境所有军营、村镇,按他说的法子隔离,”他转头看向季舟安,“还有什么?”
季舟安想了想,“病人喝过的水、吃过的碗筷,要单独用开水烫过。
照顾病人的人,换班之后要换衣服、洗澡,衣服也要用开水烫。
死的人……”他停了一下,“一定不能土葬,要烧。”
凯利斯点头,看向阿尔杰:“都记下了?”
“记下了。”
“去办。”
阿尔杰转身快步出去,奥德里奇公爵站在原地,看了看凯利斯,又看了看季舟安,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躬身告退。
季舟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饭,已经凉了,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凯利斯也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凉了的笋放进嘴里,两个人对着半桌子凉菜,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季舟安忽然开口:“我那个方子,宫廷医学院署的人可能会觉得奇怪。”
凯利斯头也没抬:“奇怪也得用。”
季舟安没说话,继续扒饭,心想,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可是,不管的话要死多少人啊,算了,管都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