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两天。
两天里,偷袭来了八次,加上前俩天的五次,一共十三次。
有时候是魔兽,有时候是黑袍人从树林里窜出来,有时候连人影都看不见,只有箭矢从暗处飞来。
侍卫们从一开始的紧张戒备,到后来的从容应对。
季舟安也麻木了。
箭矢钉在马车外壁上的时候,他正在吃一颗葡萄,连头都没抬。
凯利斯倒是每次都很有兴致,每次偷袭来了,他总是掀开帘子看一眼。
在第六次偷袭之后,季舟安打开了直播间。
画面一出来,在线观看人数从几百跳到几千,从几千跳到几万。
他偶尔瞥一眼右上角的数字,确认直播还在继续就行。
也就是那一次,他看到了金色弹幕,带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认证标识。
那条弹幕从屏幕顶端飘下来的时候,直播间里其他弹幕,安静了半天,这让他注意到了那行字的内容。
【主播你好,我们是地球官方,想和你谈合作,请查看你的后台私信。】
季舟安当时正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他看着那条弹幕消失在屏幕边缘,嚼了两下桂花糕。
心想:地球官方?找自己谈合作? 他没有立刻回复,不是不想,是不方便。
等找个私人的地方再说吧,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继续啃桂花糕。
然后就又把直播间设置成了隐身模式。
他正想着就被人,敲响马车门的动静,拉回现实。
“陛下,”阿尔杰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距离北境军营还有大约一百公里。”
凯利斯的眼睛睁开了。
“知道了。”
烬趴在凯利斯的腿上。
小龙蜷成一个暗红色的、长着鳞片的圆球,肚皮贴着凯利斯的膝盖,尾巴卷到肚子上,四只小短腿蜷在胸前。
它在凯利斯腿上趴了一路了,从上一个休息点开始就没挪过窝。
它被吵醒了,前爪搭上凯利斯的手腕,后腿蹬了一下,整个身体从凯利斯的腿上滑下去。
然后歪歪扭扭的飞起来,朝着季舟安飞过去,最终落在了季舟安的大腿上,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窝了下来。
季舟安低头看着这团暗红色的圆,尾巴卷到自己的鼻子上,竖瞳彻底闭上了。
季舟安伸出手,拍了拍烬的屁股。
露在角落里。
绒团被她放在座椅上,米白色的、毛茸茸的身体完全摊开了,像一个会呼吸的棉花糖。
露坐在绒团的正中央,整个人陷在它的绒毛里,金色的头发和米白色的绒毛混在一起,像一朵被阳光晒透了的蒲公英。
她的眼睛闭着,绒团的毛发在她身下微微起伏,随着她的呼吸一张一弛。
偶尔蓬松一下,把她整个人往上托一托,又慢慢收回去。
她怀里还抱着绒团的一小撮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揪下来的,捏在手指间。
马车继续往前走。
……
北境,一个村子。
风从冰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比一个月前弱了一些,像是冬天终于开始松口,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半步。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几粒极细极小的嫩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绿得怯生生的,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一条土路的两边,房子是用石头和木头垒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茅草被风雪侵蚀了一个冬天,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边缘处有几处塌陷,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房梁。
路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泥泞的、被踩得坑坑洼洼的土地,脚踩上去会陷下去一小截,发出“噗嗤”一声。
村东头第一户人家,门半敞着。
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柴火上面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一只母鸡蹲在柴火堆的角落里,缩着脖子,羽毛蓬松,眼睛半闭着。
屋子里,一个女孩坐在灶台前。
她大概十五六岁,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血色。
嘴唇干裂,头发用一根布条胡乱扎在脑后,碎发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面前的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灶膛里的灰已经凉透了,从颜色上看,至少两天没有生过火。
她手里捏着一只碗,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一个缺口,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已经干涸了的褐色药渍。
她的拇指在缺口上来回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里屋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是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发出的。
女孩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咔嚓,她没在意,走进里屋。
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的脸也是瘦的,颧骨也突出来了,但和姐姐不同的是,她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血色。
姐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进小女孩的下巴底下。
低头看着妹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这个家里原本有六口人,爹、娘、爷爷、奶奶、她、妹妹,现在只剩她和妹妹了。
她转过身,走回灶台前,重新坐下,拿起那只缺口碗,又放下了,又拿起来了。
最后她把碗翻过来扣在灶台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被踩得发黑的泥地。
村中间,第三户人家。
门关着,但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是日光从后窗照进来。
屋里坐着一家三口,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泥垢。
他坐在桌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女人坐在他对面,比他年轻一些,眼角有细纹,但不深,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
她的手里拿着一件衣服……袖口磨得发白了,领口有几处补丁。
她在拆那些补丁,不是拆了扔掉,是把旧的线拆掉,重新缝。
一个男孩蹲在墙角,大概十一二岁,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