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眼眶红了,伸出手,落在妻子的头顶上。
他的手从妻子的头顶滑到后脑勺,停在那里,没有说话。
妻子把头抵在丈夫的腰腹上,闷闷地哭了起来,哭声不大,但很沉。
村北头,最后一户人家。
门是开着的,风从门口灌进去,把屋里桌上的一张纸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桌子的另一边。
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瘦高个,肩膀窄窄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
他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酒壶,酒壶是陶瓷的,壶嘴缺了一小块。
他用缺了的那边对着嘴,灌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淌进脖子里,他没有擦。
他对面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大概十五六岁,长得不算漂亮,但干净,衣服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没有褶皱,没有污渍。
头发用一根蓝色的发带扎着,发带是新的,颜色很正,在灰扑扑的屋子里格外显眼。
她的嘴唇紧抿着,手指在身侧攥着,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形的凹陷。
男人又灌了一口酒,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抬起头,看着女孩,眼睛是浑浊的,瞳孔涣散,介于清醒和不清醒之间那条模糊的线上。
“你娘没了。”他说,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酒气,“家里就剩咱俩了。”
女孩没有说话。
男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晃了一下,绕过桌子,走到女孩面前。
他比女孩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影子把女孩整个人罩住了。
“咱家没钱了,”他说,“你娘看病把钱花光了,这几个月咱俩吃啥?”
女孩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男人伸出手,捏住了女孩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他的手指很凉,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盯着女孩的脸看了几息,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唇,然后松开了手。
“隔壁村王家庄,有个姓王的,家里开了个磨坊,条件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他愿意出十两银子。”
女孩的手指在身侧攥得更紧了,掌心被掐破了皮。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
“爹。”
男人没有看她,他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把空壶往桌上一扔,壶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稳住了。
“收拾收拾,明天就走。”他说完,转过身,朝里屋走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震得桌上的空壶又晃了一下,这次没有稳住,从桌边滚了下去,摔在地上。
女孩没看地上酒壶的碎片,径直走到门口,风吹过来,把她那根崭新的发带吹了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发带,指尖在丝绸般光滑的表面上滑过去,抬起目光看向院里树上正在筑巢的鸟。
……
北境军营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灰扑扑的营帐染成暗金色,旗杆上的军旗猎猎作响,金鹰图案在风中忽而展开忽而卷起。
营地外围是一道粗木栅栏,栅栏外挖了浅浅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黑黢黢地指向天空。
栅栏内,士兵们来来往往——巡逻的、搬运物资的、站在营帐门口张望的,他们在等。
德拉贡诺夫站在营地正门外。
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束,深蓝色将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银滚边,腰间束一条宽皮带,挂着一把无装饰的黑色短刀。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皮绳在脑后扎了低马尾,胡茬也刮过了,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他身后站着两排士兵,每排十人,军服洗得干净,武器锃亮,刀鞘泛着冷光,枪尖排成一条直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远处那越来越近的车队上。
银灰色的霜息马车走在最前,深棕色的马匹停下时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冻硬的泥地上踏了两下。
阿尔杰从队伍中段策马上前,翻身下马,走到马车门边站定。
德拉贡诺夫往前迈了一步,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车门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拳抵在左胸,单膝跪了下去,身后两排士兵在同一瞬间做了同样的动作。
“陛下。”声音低沉浑厚,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三寸的地面上。
车门开了。
凯利斯从车厢里出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长袍,厚实的、更适合北方严寒。
金色长发垂在肩上,发梢在风中微微飘动,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蓝眼睛照得像被日光穿透的琉璃。
他没有看跪了一地的人。
他转过身,伸出手,灰色厚帘,用一只手拢着,侧身让出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