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耸了耸肩，“也不是怀疑，就是……有时候想想，觉得挺不真实的。”
多莉拍了一下桌子，不重，但声音很脆，“不真实？那棵会发光的树你看见了没有？
那些兽人你看见了没有？那个……那个是什么，人鱼？
你看见她从偏殿门口飘过去的时候，你那表情我都记得，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苹果。”
弗雷德被她说得缩了缩脖子，“看见了看见了。”
“那你还怀疑什么？”多莉把手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去。
“我反正是早就信了，从那次……就是兽人们抬着那棵树走进宴会厅的那天晚上，我就彻底信了。
克拉拉点头，“没错，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季陛下从头到尾的表情，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如果不是，能装出那种从容来？”
托马斯也插嘴，“我听说……我也是听说的……北境那边这次闹瘟疫，用的药方就是季陛下给的。
弗雷德听着，最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你们说得对，是我多想了。”
他端起杯子，朝着几个人举了举，多莉哼了一声，也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克拉拉和托马斯也跟着碰了，粗陶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短促的响声。
话题转了向。
多莉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摊在手掌心上，是五六颗金瓜子，黄澄澄的，在透进来的光里亮得晃眼。
“你们看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几颗金瓜子吸过去了，克拉拉从墙边走过来，弯下腰凑近了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天哪，这是金子？”
“金瓜子，”多莉把掌心往上托了托，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一颗一颗打成瓜子的形状，你们看这纹路，连瓜子壳上的那条棱线都刻出来了。”
“你哪来的？”托马斯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羡慕。
多莉的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点得意的、又努力压着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笑意。
“上次我去偏殿送东西，季陛下不在，是该隐大人接的。
我放下东西正要走，他叫住我，从袖子里摸出这几颗，说辛苦你了，就递过来了。”
“该隐大人？”弗雷德的眉毛挑了起来，“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头上长角的那个？”
“对，就是他。”多莉把金瓜子小心地收回口袋，拍了拍，像是怕它们飞走似的。
克拉拉凑得更近了，胳膊肘碰了碰多莉的肩，“他长得帅不帅？你近距离看了，跟我们说说。”
多莉的脸红了一下，那抹慢慢地、均匀地蔓延到整张脸上，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点了一盏粉色的灯。
她把杯子端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睫毛扑闪了两下。
“帅。”她说，声音闷在杯子后面，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而且超温柔，他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很长，嘴角弯着。
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人。”
托马斯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
多莉从杯子后面瞪了他一眼，“你别瞎想，就是那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克拉拉把手按在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天哪，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去给偏殿送东西了。”
“你送不了的，”多莉终于把杯子放下来，脸上的红色还没完全退去。
“偏殿那边的差事是轮换的，一个月才换一批，下次轮到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弗雷德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觉得，凯利斯陛下对季陛下的态度，和对别人的不太一样？”
克拉拉第一个接话，“那当然了，两人都是帝王，凯利斯陛下对季陛下的态度和对别人的态度不一样，不是正常的吗？
就像你见了别国的国王，也不能像见了自家管家一样随便吧。”
弗雷德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种不一样，是……怎么说呢……”
他皱起眉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又放下了。
托马斯的圆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你在说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说”的表情，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出声。
弗雷德又试了一次，“比如说，凯利斯陛下看别人的时候，眼神是……
和看季陛下的时候，眼神是……你们能感觉到那个差别吗？”
克拉拉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哎呦坏了！”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见多莉，拍着自己的额头。
“怎么了？”克拉拉问。
多莉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懊恼，嘴一撇，几乎要哭出来，“我忘了……厨房里还炖着给季陛下准备的红枣银耳羹！
我走的时候想着让它炖着吧，我一会儿就回来，结果跟你们聊着聊着就忘了！这都过去快半个时辰了！”
克拉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还不快去？”
多莉转身就跑，裙摆在门口旋开一朵花，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身子，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下次再聚，下次我带我自己烤的饼干来，对不起我先走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了，只留下一串急促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克拉拉直起身，把杯子放在桌上，理了理围裙的褶皱，“我也该回去了，还有一筐床单没叠。”
托马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也走了，厨房那边下午要准备晚膳的食材，我得去帮忙。”
弗雷德也跟着站起来，几个人往门口走。
“下次再聚吧。”
“嗯，下次我带茶。”
“你那茶是厨房的，又不是你的。”
“那也是我带过去的。”
“行行行，你说了算。”
笑声和说话声一起出了门，在走廊里回荡了几声，然后被拐角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