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们在瘴气升腾的源头盘旋了一圈。
那是一片被密林围困的低洼谷地，树冠厚得几乎不透光，枯叶积了半尺深。
腐烂的气息混着泥土腥味从地下涌上来，和残留的瘴气搅在一起……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
炽天使悬在半空，扫过谷地每一个角落，最终定在最深处、三棵老松围成的那一小片空地上。
三个黑袍人。
他们蹲在地上，围成一个三角形，正中放着一只水晶球，拳头大小，表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雾气在球内缓缓转动。
炽天使眯了眯眼。
“下去。”
身后三十六道白色身影俯冲而下。
黑袍人没有察觉，他们太专注了，最靠近水晶球的那人伸出一只枯白的手，悬在球体上方，指尖跳动细碎的黑色光点。
另外两人跪在身后，低头喃喃，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炽天使落到离地一丈时，猛地张开双翼。
翼展将空气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枯叶翻飞，三个黑袍人的身体同时僵住，抬起头。
在兜帽下只看得见雾气，和白色的翅膀。
三人猛的往后缩。
炽天使伸出手，白光射出，在空中分裂成三股，如蛛网展开，猛地收紧。
三条光绳子同时缠住三个黑袍人的腰，炽天使手腕一转，往上一提。
然后转身往回飞，三个黑袍人被拖在身后，像三只被线拴住的风筝，撞过树梢。
树枝、灌木丛，黑袍被划破数道口子，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其中一个人最先缓过气来，他张了张嘴……
“你……”
风灌进嘴里，把声音堵了回去，他咳了两下，压低声音：“什么东西……抓老子……”
旁边的人也开口：“放开……”
炽天使眉头一皱，头也没回，空着的那只手往身后一挥……三团白光飞出，精准地塞进三人嘴里，不大不小，刚好填满口腔。
“呜。”
“呜呜。”
“呜呜呜……”
炽天使收回手，继续飞。
谷地里，水晶球还留在原地。
……
克勉前一刻还在和黑袍人通话，下一刻黑袍人就被什么东西抓走了。
最后的画面里闪过一个影子……白色的、巨大的、展开的、快得只剩一道弧线，弧线末端有几根细长的、微微弯曲的东西。
羽毛。
克勉从床上弹了起来，身体前倾，下巴抬起，脖子上的血管在跳动。
“什么……”
声音嘶哑，带着不可置信。
克勉盯着那颗水晶球，盯了很久。
“什么大鸟……把我的人……抓走了？”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手指在被子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废物。”声音低下去，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
他偏过头，看着帐顶绣着金线的天使，天使的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
“最近惹了什么了吗？”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么倒霉。”
他伸手拿起矮桌上的碗，喝起来，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
溪边的空地上，锅已架好。
一只黑色的圆底铁锅，架在几块垒起的石头上，锅下炭火烧得正旺，橙红的火舌舔着锅底，烧出一圈暗红的光晕。
该隐蹲在锅旁，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木勺，他先在锅底铺一层薄油，油在热锅里滋滋作响，冒出一缕白烟。
然后将切好的肉片一片片铺进去，肉片薄得能透光，边缘微微卷起，在热油里发出悦耳的声响。
肉片煎至两面微焦，他加入水，清水入锅的瞬间，白汽猛地升腾，肉香四散。
接着是菜，他从魔法戒指里一样样取出……蘑菇、野菜、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他按顺序下锅。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从清澈变乳白，从乳白变浓稠。
肉香与菜香混在一起，飘过树林，飘进每个人的鼻腔。
季舟安坐在锅边的石头上，手里端着白瓷碗和镶银筷。
凯利斯坐在他旁边，两人紧挨着肩膀。
锅里的汤沸了，该隐舀了一碗，递给季舟安，季舟安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又喝了一口。
凯利斯在旁边看着，该隐舀了第二碗，故意少了一大半，然后递给他。
凯利斯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他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拿起筷子伸进锅里，夹了一片肉。
肉片已经软烂，夹起来时从中间断开，一半挂在筷子上，一半掉回锅里，溅起一小朵汤花。
他把那半片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两片。
季舟安在旁边喝汤，没看他。
凯利斯嚼着肉，目光从锅里移到季舟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锅里，又夹了一片。
他嚼得很慢，目光每隔一会儿就飘过去，停一瞬，再飘回来。
季舟安喝了半碗汤，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蘑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汁水在齿间炸开，鲜得他眉毛一动。
他嚼着菜，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又落了过来，不遮不掩。
季舟安转过头。
给了凯利斯一个眼神。
你看了八百遍了到底想干嘛?
凯利斯嘴角弯了一下，他没说话，把目光收回去，又夹了一片肉。
季舟安也收回目光，继续吃菜。
露坐在不远处的毯子上，面前放着一只小碗，碗里是该隐给她盛的汤和切碎的肉。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喝下去，满足地眯起眼睛。
烬趴在露旁边，面前也放着一只碗，碗里的肉比露多一倍，都是该隐特意留的、带一点肥的肉片。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树林的草木气息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气。
凯利斯目光又飘到了季舟安脸上。
季舟安正在夹菜，夹了一筷子蘑菇和野菜的混合体，提起来时汤汁从筷缝间滴下。
感觉到那道目光又来了，他抬起头看向凯利斯。
正要说什么……
天使们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
他们在距离季舟安大约三百步的地方就停下了飞行。
炽天使在最前面，收翅，脚稳稳踩在草地上 身后的天使们做出同样的动作……收翅，落地。
光鞭还拖在炽天使身后，三个黑袍人被拖在地上，身体在草地上滑行，黑袍被草汁染绿，被石头划出新的口子。
他们在看着天使。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贪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不是爱慕，不是崇拜，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不可描述的东西。
队伍中段，一个天使加快了脚步，与炽天使并排，压低声音：“老大，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飞过去找主上？”
炽天使没有看他，金色的眼睛平视前方。
“你闻到什么了？”他问。
那个天使愣了一下，鼻子抽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恍然大悟、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问得有点傻，“食物的气味。”
炽天使没接话，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