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了一页,这一页的标题是:找家的云。
“东境的山顶上常年悬着一朵云,不大,比人高一点,宽一点,形状像一只羊。
它不飘走,不散开,不下雨,不打雷,就那么悬在那里,像迷路了。
每隔几天它就会往东飘几里,停一停,又飘回来,又往西飘几里,停一停,又飘回来。
一个放羊的老人告诉我,那朵云在找它的山,它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飘到这里的时候把它的山弄丢了。
它不记得山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山大概在这个方向,所以它每天往这边找一找。
往那边找一找,找不到就回来,第二天继续找,我问老人,它找了多少年了,老人说,他爷爷小时候它就在了。”
季舟安把这一页看完,手指停在书页边缘,看着“找家的云”这四个字,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凯利斯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季舟安身后的椅背上,手指离他的肩只有一寸,没有落下去。
他的眼睛半眯着,看着季舟安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翻书时手指的动作。
马车继续往前走,那缕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已经移到了季舟安的膝盖上。
季舟安又翻过一页,下一个故事是“不会说谎的镜子”,他刚看了第一行,“南部某座城堡里有一面镜子。
照出来的不是你的样子,是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你站在它面前,它不说话,但你什么都明白了。”
“啪”的一声他把书合上了。
“累了?”凯利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有,”季舟安把书放在膝盖上,“就是看多了,缓一下。”
凯利斯从碟里拿了一颗蜜饯,递过来,季舟安把蜜饯塞进嘴里,嚼着,甜。
露从角落里飘起来,怀里抱着绒团,绒团的毛发还是蓬松到最大程度,像一大团棉花糖堵在她怀里。
她飘到季舟安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主人,你要不要抱抱绒团?”
季舟安看了一眼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它在他面前微微颤了一下。
毛发蓬松了一圈,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蒲公英,他没有伸手。
“你抱着吧。”
露点点头,把绒团搂回怀里,下巴搁在它顶上,不说话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路上的时间还有很多,季舟安就又翻开了书,找到了“不会说谎的镜子”,继续看了下去。
凯利斯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往下落了一寸,指尖碰到了季舟安的肩膀。
……
雷昂骑马走在马车左侧,手按剑柄,目光平视前方,风吹过来,把他的深色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澜飘在马车右侧,鱼尾在空气中轻轻摆动,碧蓝色的长辫在风里微微飘起又落下。
她的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又像在想什么事情。
该隐走在离马车最近,手里的茶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杯新的,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把缰绳松松地搭在指间,唇角弯着惯常的弧度,暗红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扫过两侧的树林。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侧头看了一眼雷昂,策马靠近了几步,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雷昂听见。
“雷昂,好好守着主人。”
雷昂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该隐又看了一眼澜,澜没有看他,碧蓝色的眼睛还半眯着,鱼尾摆动的频率没有任何变化。
她不想理,该隐也没有等她理,收回目光,缰绳往左一带,马从车队的主列里分离出来。
后面的侍卫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有疑惑,但没有人停下来问。
一个年轻的侍卫骑在队伍中段,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的剑鞘擦得锃亮。
他看了看该隐的背影,转过头,看向走在自己旁边的阿尔杰。
“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位……往回走了,要不要……”
阿尔杰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辆银灰色的马车上。
“不用管,我们继续走。”
年轻的侍卫闭上了嘴,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
……
该隐骑在路边的一棵老橡树下,他的双手交叠在马鞍上,唇角弯着,看着车队的尾巴慢慢远去。
他才把目光收回来,拨转马头,走进了路边的树林。
树林不密,松树和桦树混长在一起,松针是深绿色的,桦树皮是白色的,两种颜色交错着往后退。
马蹄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他远远地听见了呼吸声……三道呼吸,深浅不一,但都带着同一种特征:紧张。
该隐把马拴在一棵松树上,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一个响鼻,低下头啃了一口脚边的草。
踩着枯叶往前走,脚步很轻,轻到枯叶在他脚下都没有发出声响。
他的嘴角弯着,暗红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一种耐心的、像猫在等老鼠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光
三个人蹲在地上。
他们蹲得很低,身上的衣服是深灰色的,和树干的颜色差不多,头上戴着兜帽,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其中一个人趴在一棵树干后面,只露出半边脸,正在往车队的方向张望。
他的头转得很慢,慢到像一帧一帧的慢放……用了大概十次呼吸的时间。
他的头顿住了,停在某个角度上,过了几息,他的嘴唇动了。
“不……好……被……发……现……了。”
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大概七呼吸的时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