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里面的一张床上,有人翻了个身,德拉贡诺夫走过去,是个年纪不大的,看着不过十七八岁。
他蜷缩着,膝盖抱在胸前,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怎么样了?”德拉贡诺夫压低声音问。
跟在身后的年轻军医看了一眼记录,“昨天下午退的烧,夜里醒了,喝了小半碗药,又睡了。
今天早上醒了一次,吃了点东西,又睡着了。”他把声音也压得很低,“烧了四天,身体亏得厉害,多睡是好事。”
德拉贡诺夫点点头,正要转身,床上的少年忽然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迷茫了一瞬,然后聚焦在德拉贡诺夫脸上。
他愣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将军……”
德拉贡诺夫弯下腰,“嗯。”
少年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德拉贡诺夫的袖口,又缩回去了。
“将军,”他说,声音还是轻飘飘的,“我还活着?”
德拉贡诺夫看着他,“活着。”
少年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半,眼泪就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
“我梦见我死了。”他说,声音发颤,“梦见我爹给我烧纸,纸灰飞得满天都是,我够不着。”
德拉贡诺夫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没死。”
少年攥住被子,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流,“将军,我能吃碗粥吗?”他问,声音带着哭腔,“军医说我醒了就能吃东西。”
年轻军医在旁边笑了一声,“我去盛。”
他转身往帐外走,脚步轻快,掀帘子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
最角落的那张床上,有个人一直没说话。
德拉贡诺夫走过去,看见一个中年士兵靠在床头,背靠着叠起来的被子和枕头,坐得端端正正。
他的脸色还是差的,蜡黄蜡黄的,但呼吸很平稳。
他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是小半碗黑褐色的药汁,他没有喝,只是捧着。
德拉贡诺夫在他床边站定,“怎么不喝药?”
“烫。”他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汁,“刚煎好的,军医说要放一放。”
德拉贡诺夫在他旁边坐下来,炉子上的陶罐在咕嘟咕嘟地响。
中年士兵忽然开口:“将军,我听说这次的药方,不是宫廷医学院署开的?”
德拉贡诺夫看了他一眼,“听谁说的?”
中年士兵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宫廷医学院署的人第一天来的时候,拿着方子看了半天,说是从没见过这种搭配。
几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了半宿,最后还是照方抓的药。”他低头吹了吹碗里的药汁。
德拉贡诺夫没接话。
中年士兵也没有追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药,黑褐色的药汁沾在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皱起眉头,又喝了一口。
“苦。”他说,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了,但皱着皱着,忽然松开了,嘴角弯了一下,“但是能喝出苦味来,也挺好的。”
他把碗里的药一口一口喝完,一滴不剩,然后把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前几天个咳血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什么都尝不出来。”
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喝水是腥的,喝药也是腥的,吃什么都是腥的,我以为舌头坏了。”
他转过头,看着德拉贡诺夫,“前天早上军医给我换了药方,第三碗喝下去,苦的,苦得我皱眉头。”
他说着,眉头真的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个苦味,“但是真好。”
德拉贡诺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会越来越好的。”
德拉贡诺夫在营帐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军医给每个床上的病人量体温、换药、喂粥。
年长的军医从一个陶罐里倒出药汁,分到几只碗里,年轻的军医端着碗挨个送过去。
炉火把帐里烘得暖暖的,药味和粥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
德拉贡诺夫掀帘出去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落在营帐顶上,落在旗杆上。
回到自己的营帐,在桌前坐下,铺开纸,蘸墨。
“陛下,北境军营疫情已得到控制,药效显著,截至昨夜,咳血症状基本消失,病情趋于稳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把纸拿起来,吹干墨迹,折好信纸,封上火漆,走出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