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纯金腰链的第一天。
底比斯王宫的空气,似乎都透着一股久违的轻盈。
清晨,时黎披着一件宽松的细亚麻长袍,赤足走出憋闷了数日的法老寝殿。
他来到寝殿外的露天莲花池旁。
腰间骤然一轻,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格外顺畅。
但这仅仅是错觉。
时黎站在池边,水面倒映出他的身影。没有了锁链,但王宫四周的暗处,至少藏着上百双眼睛。
这是赛特斯给他的“自由”。
一个长宽不过百丈,看不见边界的透明囚笼。
“大祭司大人。”
一道略显生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黎回过头。
一个穿着皇家禁卫军铠甲的年轻侍卫,正低着头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捧着一件纯白的雪狐披风。
“晨风微凉,法老陛下在议事,命属下为您送来披风。”
时黎的视线淡淡扫过,没有伸手。
“放那吧。”
年轻侍卫却没有退下,反而大着胆子往前迈了半步,将披风举得更高了些。
“大人大病初愈,属下替您披上吧。”
侍卫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时黎肩膀的那一刹那。
“轰——!”
廊道尽头,一道杀气轰然炸开!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莲花池水面都停止了波动。
赛特斯大步流星地走来,高大的身躯带着刚下朝的暴戾。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一把攥住那侍卫的后衣领,像提着一只鸡崽,抡起来直接砸向粗糙的玄武岩石柱!
“砰!”
一声闷响,侍卫喷出一口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赛特斯一只粗糙的大掌掐住了脖子,双脚在半空中乱蹬。
“哪只手碰的他?”
赛特斯的暗金色眼瞳里,翻涌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我把你剁碎了喂鳄鱼。”
侍卫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看就要断气。
就在这时。
莲花池边的时黎,微微蹙了一下眉。
仅仅是这一下。
原本已陷入狂暴的赛特斯,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表情。
奇迹发生了。
那股要毁天灭地的暴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赛特斯胸膛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跳,像是正与体内的另一头野兽搏命。
他猛地松开手。
侍卫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赛特斯高大的身躯在微微发抖,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生怕被主人抛弃的巨型猛犬,死死盯着时黎的脸,眼底全是恐慌。
时黎看着眼前这个上一秒还要杀人,下一秒却因自己皱眉而发抖的暴君,心底竟有些想笑。
他不仅没退,反而主动往前走了两步。
他伸出那只苍白微凉的手,轻轻覆在赛特斯因为紧绷而暴起青筋的手臂上,顺着肌肉的纹理,像安抚炸毛的野兽般,缓缓往下捋。
“乖。”
时黎的声音清冷,却透着一种让人骨头酥软的纵容。
“别闹,全王宫的人都在看。”
这几个字,犹如神谕。
赛特斯浑身的戾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反手攥住时黎的手腕,将脸埋进时黎的手心里,贪婪地深吸着那股清冷的没药香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哥哥……你不喜欢看杀人……我不杀他。你别生气。”
……
明面上的放纵,往往伴随着暗地里更让人窒息的掌控。
当天夜里。
寝殿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常明灯。
时黎正靠在软榻上,翻看一卷古旧的纸莎草卷轴。
寝殿大门被推开,赛特斯走了进来。
他已经洗过澡,换上了干净的亚麻睡袍,但时黎那极其敏锐的嗅觉,还是闻到了一丝被香薰掩盖的血腥味。
赛特斯走到软榻前,没有平时那种饿狼扑食的急切。
他突然撩起长袍,直挺挺地单膝跪在了时黎的脚边。
时黎放下卷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去哪了?”
赛特斯没有抬头,那双常年握剑的粗糙大掌,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去了一趟地牢。”他的声音很低,像在神龛前忏悔的罪徒,“白天那个侍卫。他虽然没碰到你,但他的指尖碰到了那件准备给你的披风。”
时黎的眼神微微一顿。
“我没杀他。我答应过你,你不皱眉,我就不杀人。”
赛特斯缓缓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病态的虔诚。
“我只是,把他的十根手指,一寸一寸地敲成了碎肉。”
时黎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这就是自由的代价。解开了黄金的锁链,赛特斯把这座王宫变成了一座更大的绞肉机。
“你不高兴了。”赛特斯看着时黎没有表情的脸,慌乱爬上了眼底。
他猛地抓住时黎的手,将时黎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嗓音里带着卑微的乞求。
“你罚我!哥哥,你罚我好不好?”
“你拿鞭子抽我,拿刀捅我,或者……或者你再把那根腰链给我锁上!只要你不赶我走,你怎么罚我都行!”
时黎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低入尘埃的暴君,刚想开口。
“敌袭——!!”
“保护法老!西殿走水了!”
殿外,凄厉的惨叫和兵器交接的轰鸣声撕裂夜空!
冲天的火光,瞬间映红了寝殿的窗幔!
赛特斯眼中的卑微和恐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埃及战神的绝对暴戾。
“砰!”
寝殿大门被撞开,几名浑身是血的近卫军统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陛下!是老宰相!他纠集旧贵族私军,买通了神庙武僧,杀进来了!”
“他们白天看到您解开兵符腰链,以为您和神明决裂,这是他们推翻您的唯一机会!”
赛特斯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站起身,一把从墙上扯下自己的黄金重剑。
“一群找死的蝼蚁。”
赛特斯转过身,看向软榻上的时黎,眼底的杀意瞬间化作了极度的不舍和恐慌。
“哥哥,躲在床榻下的密室里。我不叫你,千万别出来。”
“等我。”
赛特斯深深看了他一眼,提着重剑,如一尊杀神般冲入了殿外的火海与厮杀中。
殿外,惨叫声、肉体被撕裂的声音震耳欲聋。
时黎没有躲。
他的目光,落在了软榻旁那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上。
那里,装着白天刚刚解开的,那条系着“安卡”兵符的纯金腰链。
就在这时,寝殿侧面的窗户被猛地砸碎!
三名穿着夜行衣的死士,趁着赛特斯在正门大开杀戒的空隙,借着飞爪荡了进来。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个装着兵符腰链的紫檀木盒!
“在那!拿上兵符,调动城外大军,暴君今晚必死无疑!”
死士首领眼睛一亮,举着染血的弯刀,直接朝着软榻扑了过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时黎猛地掀开身上的薄被。
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把抓起那个紫檀木盒,“啪”地掀开盖子。
冰冷沉重的纯金腰链,瞬间落入他苍白的手中。
“站住。”
时黎的声音不大,却在混乱的寝殿里犹如冰泉般刺耳。
三名死士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只穿着单薄睡衣、手无寸铁的绝美祭司,眼底露出了贪婪。
“大祭司大人,我们是来救您的!”死士首领冷笑着逼近,“把兵符交给我们!等宰相大人杀死了那个暴君,您依然是底比斯至高无上的神明!”
“救我?”
时黎轻笑一声。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三把滴血的弯刀,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的宰相,是不是老得脑子都不好使了?”
时黎当着三名死士的面,双手干脆利落地,将那条代表着十万大军的纯金腰链,重新环绕在自己那截纤细苍白的腰肢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扣合声。
兵符,再次死死锁在了时黎的身上!
死士们彻底愣住了。
“你疯了?!那个暴君把你当狗一样拴着,你现在自己把链子锁回去?!”
“蠢货。”
时黎仰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傲慢与疯狂。
“你们以为,这是锁我的链子?”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安卡挂饰,那动作,竟和赛特斯平时发病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这是我的信徒,献给我的命脉。”
时黎的声音犹如高高在上的神祇,冰冷地宣判:
“神明的东西,谁敢染指?”
“找死!那就连他一起砍了!劈开他的腰取兵符!”
死士首领勃然大怒,举起弯刀,直接朝着时黎的腰部狠狠劈下!
时黎没有躲。
他的身后,是无路可退的墙壁。
但他根本不需要躲。
“噗嗤——!!”
刀锋即将触碰到时黎衣角的瞬间,一柄宽大的黄金重剑,带着恐怖的风啸声从殿外掷了进来!
重剑精准无误地贯穿了死士首领的胸膛,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的尸体,狠狠钉死在寝殿的石柱上!
鲜血溅了时黎一脚。
“砰!”
寝殿大门被彻底踹碎。
一个血人,从门外踏了进来。
是赛特斯。
他的战袍已被鲜血浸透,暗金色的眼眸里,是足以将世界撕碎的疯狂。
剩下的两名死士肝胆俱裂,刚想逃跑,就被赛特斯徒手抓住脖颈。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两具尸体被随手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寝殿内,再次恢复死寂。
只有鲜血滴落在地毯上的“滴答”声。
赛特斯大口喘息着,当他看到时黎光着脚站在血泊边缘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完全不顾自己满身血污,直接跪倒在时黎面前。
“有没有受伤……他们碰到你没有……”
赛特斯的手在发抖,想去检查时黎的身体,又怕自己手上的血弄脏了他。
直到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时黎的腰间。
那条几个时辰前,被他亲手解开的纯金腰链。
此刻,正安安静静地,重新锁在时黎的腰上。
赛特斯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止,眼底涌起不可置信的狂喜与极度的震撼。
他仰起头,盯着时黎。
“哥哥……你……”
时黎垂下眼眸,看着跪在血泊中、仰望着自己的暴君。
他缓缓伸出手,沾着一点死士鲜血的指尖,轻轻抚上赛特斯满是血污的脸颊。
“我的信徒,在外面替我杀敌。”
时黎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将灵魂彻底穿透的力量。
“我怎么能让别人,抢走他献给我的命脉呢?”
他指腹微微用力,擦去赛特斯眼角的血迹,唇边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赛特斯,链子我护住了。”
“你,还要不要继续当我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