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王宫的晨光,穿透高耸的百叶窗,在地毯上切割出整齐的金线。
时黎睁开眼。
他躺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层轻薄的亚麻被,刚好掩去那一身在沙漠马背上被颠出来的、斑驳暧昧的痕迹。
他试着撑起身体。
下一秒,骨缝深处传来一阵要命的酸痛。不仅是腰和腿在抗议昨夜那场长途狂奔,大脑深处也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眩晕。
眼前,几行幽蓝色的代码疯狂闪烁、乱码,最后跳出一行猩红的警告。
【警告:权限调用超载。系统强制冷却,倒计时:72小时。】
完了。
时黎认命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
越级开挂的代价来了。不仅身体被那头疯犬榨干,现在连最后的“神力”外挂都掉线了。
“醒了。”
床边的阴影里,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赛特斯没睡地铺。他连外袍都没穿,只着单薄底裤,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床沿。
听到动静,赛特斯转过身。
这位在外面杀伐决断的埃及统治者,此刻活像一只守了一整夜的大型犬。他没站起来,而是自然地将头凑了过去。
黑色的短发擦过狐裘边缘。
赛特斯闭上眼,用宽阔的额头,无比依恋地蹭了蹭时黎垂在床边的那只手心。
时黎的指尖碰到他的头发,软软的,真的像一只乖狗狗。
他没收回手,任由赛特斯在他掌心乱蹭,指腹无意识地顺了顺那有些扎手的短发。
“水。”时黎的声音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无力感。
赛特斯立刻抬头。
他从地上站起,大步走到殿门前,冷冷吩咐了一句。
很快,一队盲眼侍从端着纯金托盘,抖如筛糠地走了进来。
托盘里盛着温热的羊奶、剥好皮的绿洲葡萄,还有用冰镇着的蜜水。
侍从们跪在十步开外,脑袋死死贴着地面,恨不得当场去世。
赛特斯端起那杯蜜水,走回床边。
他没把杯子递过去,而是一手揽过时黎的肩膀,将他半抱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稳稳地将金杯送到那苍白的唇边。
时黎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便偏开了头。
赛特斯放下水杯,又捻起一颗剥好的葡萄,想也不想地直接喂进时黎嘴里。
紫色的果汁瞬间溢出,染湿了时黎毫无血色的唇角。
赛特斯伸出拇指,压着那抹水光一点点抹去。
随即,他看都没看旁边的布巾,直接将沾着果汁的拇指送到自己唇边,面不改色地舔干净了。
跪在远处的侍从们听到这动静,抖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快停了。
在这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寝殿里。
神明被折断了翅膀,养在金丝笼中;而那头恶兽,正堂而皇之地享受着独占的喂食。
“换衣服,去前殿。”
时黎一把推开赛特斯还想喂过来的手,有点烦,“裁决所没了,底比斯那帮老家伙肯定在等我的死讯,我得露个面。”
赛特斯看着他苍白的脸。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
“那也得站。”时黎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
半个时辰后。
议事大殿。
残存的几名神庙主祭和宗室贵族,正焦头烂额地等在殿内。
裁决所十二长老一夜之间化为飞灰,整个底比斯的神权体系塌了半边天。
他们迫切地想知道,那位大祭司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玄武岩大门缓缓推开。
时黎穿着繁复的纯白大祭司法袍,手持神杖,出现在大殿门口。
赛特斯落后他半步,黑金战甲上没带剑,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死死锁定着殿内的每一个人。
时黎迈出第一步。
瞬间,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系统强制冷却的戒断反应,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腰椎深处的酸软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往前栽去!
“大祭司!”
底下那群老贵族的眼神瞬间就变了!有人甚至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试探。
神明虚弱了!他受了重创!
就在时黎即将摔倒的瞬间——
一只铁铸般的手臂,快、准、狠地揽住了他的腰。
赛特斯从身后将他整个人稳稳撑住。
他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赛特斯单手扣着时黎的腰,将他大半的重量都挪到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直直钉在刚才那个老贵族身上。
“神明昨日荡平裁决所,神力消耗过巨。”
赛特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现在需要静养。”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全场,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谁再敢上前一步,打扰他休息,”赛特斯的声音冷了下来,“就直接拖去沙漠里喂蝎子。”
一句话,大殿内的气压降至冰点。
那些刚升起一丝异心的大臣,被这赤裸裸的威胁砸得肝胆俱裂,“噗通”一下全跪了下去,再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他们以为大祭司跌倒是神力尽失,可在法老口中,这成了“神明降下神罚后的正常消耗”。
而那只最凶狠的护门犬,正在向全天下宣告他不可动摇的主权。
时黎靠在赛特斯的臂弯里。
眼前的模糊感渐渐退去,但身体里的空虚感依然强烈。
他任由赛特斯半抱着自己,一步步走上高高的王座。
坐在那张铺着黑豹皮的宽大座椅上,时黎闭上眼,极轻地喘了口气。
底下的大臣们开始战战兢兢地汇报神庙护卫军的收编事宜。
时黎听着那些又臭又长的汇报,只觉得耳朵嗡嗡响。
系统掉线带来的不仅是无力,还有一种烦躁的剥离感。
一名负责神庙物资的年轻祭司,手里捧着莎草纸,为了让大祭司看清账目,大着胆子走上了两级台阶。
“大人,这是下个月……”
“铮。”
一声金属甲片摩擦的声音。
赛特斯原本站在王座侧后方。
就在那名年轻祭司的脚踏上第二级台阶的瞬间,高大的暴君毫无预兆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像一堵墙,直接挡在了时黎身前。
他今天没带剑。
但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年轻祭司,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野兽般的警告。
距离时黎,不足三尺。
这是这头野兽的安全底线,谁碰谁死。
年轻祭司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莎草纸“啪”一声掉在地上。
“滚下去。”赛特斯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淬着冰。
时黎睁开了眼。
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那个宽阔的后背。
失去力量的戒断感让他此刻脾气很差。
但看着赛特斯这副连个小祭司靠近都要炸毛的德行,时黎眼底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和纵容。
这疯狗。
他伸出手,苍白的指节拽住了赛特斯垂在身侧的披风一角。
然后,轻轻勾了一下。
赛特斯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猛地回头。
“退下。让他把账目念完。”时黎看着他,语气清冷,但那只抓着披风的手却没松开。
赛特斯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几秒后,他眼底的暴戾和杀气,奇迹般地褪去了大半。
他顺从地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时黎的侧后方。
但他依然死死盯着下面所有人,像一面随时准备合拢的铁壁,警告着任何潜在的威胁。
大殿里的议事继续。
没有人看到,在宽大的黑豹皮王座投下的阴影里。
埃及的战神法老,那只长满剑茧的大手,悄无声息地反握住了时黎拽着他披风的手。
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神明微凉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