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的夜风带着粗盐的苦涩。
黄金战车在沙丘的背风坡缓缓停下。
四周死一般寂静,连一声驼铃或枭啼都听不见。
赛特斯握紧缰绳,手背青筋暴起。
前方的沙丘上,不知何时,竟矗立着一排戴纯金面具的黑袍人。
他们的站位极其诡异,隐隐结成一个巨大的古老法阵,将战车与三千黑甲死士围得水泄不通。
“神罚卫队。”
近卫军统领拔剑出鞘,声音紧绷到发颤,“底比斯裁决所的死士……他们怎么可能追得这么快!”
黑袍人向两侧分开,一名手捧黑檀木匣的长老走了出来。
“法老。”
长老的声音仿佛从云端降下,裹挟着神权独有的傲慢,“交出你身后的异端。那是窃取了祭司躯壳的天外邪魔。”
赛特斯一言不发。
他只是从战车上,漠然抽出一把玄铁重剑。
长老掀开木匣。
匣中,躺着一截干瘪发黑、布满诡异斑块的骨头。
“死海圣骸。”长老将那截骨头高高举起。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三千黑甲军的战马齐齐发出悲鸣,前膝一软,轰然跪倒。
赛特斯身形猛地一晃。
他体内的神力,像是被灌了铅,瞬间被死死压制在血脉深处,一丝一毫都无法调动。
“圣骸之下,众神皆需低头。”
长老权杖直指战车,“杀了他。”
数十名黑袍刺客如鬼魅般掠过沙地,淬毒的弯刀直指战车中央,那个被白狐裘紧紧裹住的人!
赛特斯没有神力了。
但他甚至连后退的本能都没有。
他纯靠肉身,硬扛着那股碾碎骨骼的重压,如一面钢铁城墙,悍然挡在狐裘之前。
“当!”
重剑横扫,蛮横地斩断了最前方的三把弯刀。
但刺客太多了。
一把短刃角度刁钻,从视觉死角直奔时黎的脖颈!
赛-特斯根本来不及回剑。
他想也不想,猛地侧身,用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悍然迎上那抹刀光!
噗嗤——利刃入肉。
赛特斯一声闷哼,反手快如闪电,一把捏碎了那名刺客的喉骨。
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脊背淌下,在洁白的狐裘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红梅。
狐裘中,时黎睁开了眼。
鼻腔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一抬眼,就看到了赛特斯那宽阔的后背,以及那道深可见骨、仍在渗血的伤口。
这具凡人的躯壳,在被剥离了神力之后,依然为他挡下了三步之内所有的杀机。
“这疯狗,还真不要命了。”
时黎在心底轻啧一声,眼底那万年不化的冰山,终于裂开一道缝。
“邪魔!”
长老见刺客久攻不下,癫狂地高举圣骸,“在远古的神罚下,化为灰烬吧!”
一道刺目的血色光柱,从圣骸中爆射而出,精准地越过赛特斯,将时黎整个人笼罩其中!
长老脸上是嗜血的狂热。
他不信,有任何异端能在圣骸的净化下存活。
光柱中,时黎缓缓站了起来。
身上的白狐裘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细亚麻长衣。
他没有化为灰烬。
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分。
时黎微微偏头,目光穿过风沙,落在那块所谓的“死海圣骸”上。
在凡人眼中,那是神明法器。
但在时黎的瞳孔深处,那块骨头周围,正环绕着一圈极其原始、粗糙到可笑的防御代码。
神罚?狗屁。
这不就是一个被淘汰了N个纪元的、最原始的物理阻断程序吗?
时黎抬起那只苍白的手。
“嗡——”
幽蓝色的光芒自他指尖亮起。
无数微小的“0”和“1”化作实质的数据流,如一条条发光的锁链,瞬间缠住了那道血色光柱。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长老的狂热僵在脸上,看着那些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符号,瞳孔因极度的恐惧骤然缩成针尖。
时黎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拨。
“拿老古董防火墙来杀毒?”
他看着那块骨头,清冷的嗓音里透出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
“格局小了。”
“咔嚓。”
幽蓝色的数据流沿着光柱逆流而上,瞬间钻入黑檀木匣。
那块被裁决所供奉了数百年的“死海圣骸”,在接触到代码的瞬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圣骸,当场化作一捧飞灰。
“不——!”长老发出绝望的惨叫。
圣骸碎裂的反噬之力轰然炸开。
没有了神力压制,那数十名黑袍刺客瞬间被气浪掀飞,像破布娃娃一样砸在沙丘上,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风沙,重归平静。
时黎收回手,幽蓝的代码隐入虚无。
他垂下眼,看着还维持着挡刀姿势的赛特斯。
赛特斯没去看那一地尸体,也没问那些蓝色符号是什么。
他转身,扔掉重剑,大步走到时黎面前。
“伤到没有?”他的视线在时黎身上寸寸扫过,生怕漏掉一丝一毫。
“没有。”
时黎看着他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去把血止了。”
听到这句命令,赛特斯眼底的紧绷才终于松懈下来。
“遵命。我的神明。”
……
深夜,红海之畔的临时军帐。
一盏昏暗的油灯在角落摇曳,莲花油的冷香勉强盖住了伤药的苦味。
时黎侧卧在羊皮榻上,早已沉沉睡去。强行动用代码,让这具凡人躯体疲惫到了极点。
赛特斯的后背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没有睡在自己的地铺上。
白天还是单手捏碎人喉骨的暴君,此刻却像一只收敛了所有爪牙的大型猛兽,安静地蜷在时黎的榻边。
帐内没有旁人,他卸下了所有防备。
赛特斯小心翼翼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点点凑近时黎熟睡的脸。
他不敢碰,怕自己手上的厚茧惊扰了这份安宁。
他的手指停在离时黎脸颊半寸的空气里,隔空描摹着那清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
描着描着,这位不可一世的暴君,眼底竟漾开一丝傻气。
活像个偷到了全世界最珍贵宝藏的傻子,光是看着,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翘。
赛特斯的目光落在时黎垂在榻边的一截衣角上。
他珍而重之地捧起那截衣角,像只大猫一样,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布料上,残留着没药的冷香。
赛特斯在黑暗中,无声地、满足至极地蹭了蹭。
“管你是什么东西。管你从哪里来。”
他把下巴搁在榻沿上,暗金色的眼在油灯下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时黎的睡颜。
“你现在,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