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要开了。”
话音落定,时黎动了。
他没再看那因恐惧而数据流紊乱的“完美体”一眼,径直迈步。
脚下是分崩离析的金属广场,四周是狂暴肆虐的数据风暴。
他却如履平地,每一步落下,周围的一切都会被强行按下暂停键。
他就这样,走到了那朵血花面前。
那朵以赛特斯的生命与疯狂浇灌而成的花,花瓣轻颤,脉络中的暗红光芒愈发鲜活,像一颗仍在为他搏动的心。
时黎蹲下身。
这个曾高坐神座、俯瞰万古的他,从未做过的动作。
他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指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触碰上那妖异滚烫的花瓣。
没有能量爆发。
指尖与花瓣相触,那朵血色心花,无声化作亿万流萤般的光雨。
光雨没有消散,反而像倦鸟归林,争先恐后地涌入时黎的指尖,钻进他的身体。
“不!!”
“完美体”发出惊恐到变调的尖啸!
它眼睁睁看着,时黎的凡人躯壳,从内部开始发光!
那不是神力的光,而是一种温润的、生机勃勃的生命之光!
温热的洪流冲刷着四肢百骸,胸膛里,一颗心脏开始沉稳有力地搏动。
这感觉……原来就是“活着”。
血肉与神魂,在此刻完美交融。
这具曾被他视为囚笼的凡人之躯,成了最完美的道场。
他不再是“被困住”的神。
他是,真正“成为人”的神。
“你在自毁!你在用最低等的病毒,污染最高贵的本源!”
“完美体”彻底疯了。
它所代表的纯粹、冰冷、绝对理性的“神性”,正在被眼前这个它眼里的“失败品”彻底颠覆!
威胁!前所未有的威胁!
在完成了终极蜕变的“新版本”面前,它,成了那个功能错乱、亟待清理的……“旧版本”!
“格式化!启动最终清除协议!”
“完美体”的身体轰然解体,化作无穷无尽的银绿色数据洪流,灌入整座克里特岛!
“轰隆隆——!!!”
整座活体岛屿,化作了架构师最终的武器!
黑色的海洋倒卷上天,血肉的触手遮蔽天光,倒金字塔的尖端迸发出足以湮灭星系的恐怖能量洪流!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场指向时黎一个人的末日风暴!
风暴中心,时黎站起身。
他感受着这具全新的、再无半分排斥的身体,感受着胸膛里,那与远处血泊中微弱心跳遥相呼应的搏动。
然后,他转过身。
无视了那足以将他抹杀千万次的攻击,将后背,毫无防备地留给了那片狂怒的世界。
他重新望向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赛特斯快不行了。
胸口的血洞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凝固。他的呼吸微弱得随时会断绝,唯独那双开始涣散的暗金色瞳孔,还死死地、固执地,倒映着时黎的身影。
他似乎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黎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这个用自己的血肉与疯骨,为他铺平了成神之路的……蠢狗。
他向赛特斯伸出手。
那只曾被赛特斯无数次亲吻、舔舐、妄图占有的手,此刻,主动伸向了他。
“待我。”
时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烙印,刻进了赛特斯即将熄灭的灵魂里。
一个,承诺。
说完,时黎收回手,转身。
一步迈出,身影消失。
下一瞬,他无视时空,直接出现在倒金字塔的顶端,出现在那张代表“完美体”核心意志的巨大人脸之后。
他出现在了“完美体”的“后台”。
“完美体”那张巨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呆滞”。它所有的算力都在正面,准备必杀一击,根本无法理解敌人是如何出现在它的“脑后”!
时黎抬起一根手指。
指尖萦绕着温润的、属于“人”的光华。
他将这根手指,轻轻点在了那张巨脸的后心——整个克里特岛的数据中枢。
一指,落下。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倒卷的黑海,凝固。遮天的触手,停滞。湮灭星系的能量洪流,静止。
万籁俱寂。
只有时黎的声音,在天地间平静回响。
“你没有错。”
他对着眼前这个静止的、由自己斩出的“过去”,淡淡开口。
“纯粹,理性,永恒。那是我的道,曾经的一部分。”
他的视线穿透了静止的世界,再次落到远处那个唯一的、还在流逝着生命的身影上。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暖意。
“现在,我找到了另一部分。”
“你只是过去。”
“尘归尘,土归土吧。”
话音落下,时黎抽回手指。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以他指尖点中的位置为中心,一道道纤细的裂纹,向整个静止的世界蔓延。
最先风化的,是那张巨大人脸。它脸上惊骇、不解的表情,连同它的存在本身,一起化作最纯净的光粒,被宇宙真空吸收。
紧接着,是倒金字塔,是血肉迷宫,是黑色海洋……
整座克里特岛,这个架构师经营了无数岁月的老巢,被从“概念”上彻底抹去。
它不是被摧毁。
而是被“归还”了。
风化的光粒如一场盛大而温柔的葬礼,席卷了一切。
唯独,绕开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创世级的寂灭中,时黎的身影瞬间回到赛特斯身旁,蹲下身。
他看着赛特斯胸前那可怖的空洞,和已经几不可闻的心跳。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他必须活下去。
时黎伸出手,这一次,直接覆上了赛特斯冰冷的脸颊。
你,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