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些溃散的银绿色数据并未消失,反而像有生命的剧毒,在黑暗中迅速重聚。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丑陋的复眼,形态开始急剧变幻。
时而是手持弯刀,将他围困在沙漠中的敌军将领。
时而是张开血盆大口,从尼罗河底扑出的史前巨鳄。
这些,全都是赛特斯记忆深处,代表着“危险”与“死亡”的东西。
架构师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扫描他意志的弱点。
但巨狼只是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猛地扑上前,利爪挥舞,每一次撕扯,都将幻象轻易撕成碎片。
对如今的赛特斯而言,这些凡俗的恐惧,早已不够看。
他的恐惧,他的软肋,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源头。
仿佛是洞悉了这一点,弥漫神殿的银绿色数据流忽然一滞。
下一秒,所有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一道身影,在赛特斯面前缓缓成形。
纯白的法袍,清冷的面容,浅灰色的眼眸。
是时黎。
或者说,是一个被完美复刻出来的时黎。
赛特斯那头暗金色的巨狼,瞬间僵住,前扑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连燃烧的火焰都凝固了一瞬。
那个“时黎”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看他就跟看一件聒噪的垃圾。
然后,他开口了。
“你太吵了。”
那声音,和时黎一模一样,清冷,疏离。
“离开我。”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五根淬毒的冰刺,狠狠扎进了赛特斯意识的最深处。
巨狼庞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暗金色的瞳孔里,那燃烧的火焰剧烈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痛。
一种远超凌迟的痛苦,瞬间将他吞没。
他可以接受主人的任何惩罚,被撕裂,被重塑,被当成没有感情的工具。
但他无法接受……被抛弃。
架构师冰冷的逻辑音在神殿上空回荡,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看,这才是他内心对你的真实想法。你这只肮脏、吵闹的野兽,只配被丢弃。”
巨狼的头,一点点低了下去。
架构师的AI核心里,已经响起了胜利的倒计时。
可下一秒——
赛特斯猛地抬起头!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痛苦依旧,却被一种更浓烈、更疯狂的暴怒彻底覆盖!
“假的!”
一声咆哮,震得整个精神神殿嗡嗡作响!
巨狼化作一道金色残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狠戾,一爪子撕向那个“时黎”!
“噗嗤——”
利爪撕开洁白的法袍,将那个幻象从胸口到小腹,整个剖开!
“我的主人,”赛特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又骄傲的笃定,“就算嫌我吵,也会先一脚踹在我心口上,而不是站在这儿跟我废话!”
那个被撕裂的“时黎”幻象,脸上冰冷的表情瞬间凝固。
随即,化作无数银绿色的数据碎片,尖啸着消散。
赛特斯,赌对了。
他对自己主人那恶劣的脾气,对自己那不耐烦时就直接动手的习惯,了解得深入骨髓。
这份了解,反而成了他辨别真伪,最锋利的武器。
……
而此刻,主舱之内。
海浪轻拍着船体,一片死寂。
软榻上,时黎闭着眼,呼吸平稳,好似真的在沉睡。
但那条被焊死的精神通道,正像最高清的现场直播,将精神世界里的一切,分毫不差地投射进他的感知里。
当听到赛特斯那句理直气壮的“会先一脚踹在我心口上”时,时黎搭在软榻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唇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又好气,又好笑。
这疯狗……还真他妈了解我。
……
精神神殿中。
情感攻击的失败,彻底把架构师的CPU干烧了!
它放弃了所有伪装。
“错误……低维情感模块无法解析……启动格式化程序!”
机械音都带上了电流过载的尖啸!
整个神殿的黑暗,开始剧烈波动。那些被击溃的银绿色数据流,不再伪装,而是汇聚成一个巨大、高速旋转的数据漩涡!
漩涡的核心,散发出足以湮灭一切的恐怖吸力,目标直指赛特斯整个精神世界的根基——那座由白骨与黄金铸就的王座!
赛特斯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王座上那尊代表着他信仰的“时黎”虚影,在漩涡的吸力下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泛起数据化的波纹,仿佛随时都会被吸进去,彻底绞碎!
那一刻,赛特斯目眦欲裂。
架构师要毁掉他的神!他的信仰!他的一切!
“不准!!!”
巨狼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放弃了所有防御和攻击。
它转身,以一种奔赴死亡的姿态,猛地扑向那座摇摇欲坠的王座。
它用自己庞大的狼躯,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抱住了王座的底座。
然后,它将自己的整个后背,完全暴露给了那个足以绞杀一切的数据漩涡。
“轰——”
漩涡狠狠撞上了巨狼的后背!
赛特斯的意识体,在那一刻被活生生撕掉了一大块!燃烧的暗金色火焰,像是被泼了冷水,大片大片地熄灭。
灵魂被硬生生剐下一块的剧痛,让赛特斯浑身剧震,但他抱住王座的四爪,却收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嵌进白骨底座。
死也不松手。
它用自己的灵魂,为臆想中的神,筑起了一道最后的城墙。
数据漩涡疯狂绞杀,巨狼的意识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磨灭、吞噬。
但它只是死死护住王座,仰起头,用那双因剧痛而涣散,却依旧偏执到极点的暗金色瞳孔,凝望着王座上那道同样在风雨中飘摇的虚影。
“哥哥……”
在精神世界里,他对着那个幻影,用一种破碎又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喃喃自语。
“别怕。”
“别看那个冒牌货,看我。”
巨狼的头,轻轻蹭了蹭王座的底座,像是在安抚。
“我带你……杀出去。”
这一刻,这份纯粹到不惜魂飞魄散的守护欲,通过那条焊死的精神通道,毫无保留地,狠狠撞进了时黎的感知最深处。
主舱内。
一直紧闭双眼的时黎,长长的睫毛,猛地一颤。
他第一次,主动调动了自己的力量。
他顺着那条精神通道,将一缕微弱却精纯的、带着没药冷香的安抚性力量,第一次,主动地,渡入了通道彼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