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王宫的偏殿,今天安静得有些诡异。
时黎坐在象牙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卷着一卷莎草纸。
他的视线越过纸页,落在殿内角落。
那里原本摆着几尊黑玄武岩雕像,现在全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闪瞎人眼的纯金大箱子。
箱盖敞开着。
一箱,是极品青金石原矿。
一箱,是染成幽蓝色的顶级波斯丝绸。
最离谱的,是窗边那个金丝笼子里,还关着两只拖着长长蓝色尾羽的异域孔雀。
整个偏殿,但凡带点蓝色的东西,不管是活的死的,都被搜刮来堆在了这里。
沉重的军靴声由远及近。
赛特斯大步跨进门槛,他刚结束巡视,黑金铠甲上还带着校场的沙尘气。
时黎放下莎草纸。
“国库被淹了?把家当全搬我这儿来了。”
赛特斯停在金箱子旁。
他扫了一眼那些蓝得刺目的石头和布料,大手一挥,“砰”地一声,粗暴地将箱盖合上。
“外面进贡的垃圾。”
赛特斯面无表情,眼神却飘忽着不敢看时黎,“颜色太冲,碍眼。”
时黎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一敲。
“碍眼?所以你把它们全堆我椅子旁边?”
“放外面,怕你出去不小心看到。”
赛特斯扯了个谎,逻辑感人。
他走到孔雀笼子前,用宽阔的后背死死挡住那两只蓝鸟。
“我晚点让人拖去烧了。”
时黎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背影。
这疯狗的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自从知道“蓝色晶石”能给他的神明供能后,他对所有蓝色的东西都产生了严重的应激反应和囤积癖。
他要把全世界所有跟“那种石头”沾点边的东西,全部搜刮到眼皮子底下。
只有被他死死看管起来,他才能确保,时黎的视线里,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个“充电宝”可以选。
“随你。”
时黎收回目光,懒得去戳破那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
午后,议事大殿。
努比亚的使臣跪在大殿中央,头顶的托盘里,放着一块人头大小的蓝色晶石原矿。
“伟大的法老!”
使臣的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这是努比亚矿脉深处的神石,我国王愿献于埃及,祈求两国百年安宁!”
赛特斯坐在王座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巨大的蓝色晶石上,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砸了。
大殿里死寂一片,只有风穿过莲花柱的呜咽。
赛特斯缓缓起身。
他走下台阶,停在使臣面前,单手拎起了那块晶石。
他掂了掂,粗糙的拇指在晶体锋利的边缘刮过,像在评估一件战利品。
“极品。”
赛特斯把晶石扔给旁边的近卫军统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努比亚的诚意,我收下了。”
使臣当场狂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法老!努比亚的矿工,定会年年为埃及开采这等神石!”
“不必了。”
赛特斯转身,一步步走回王座。
使臣的动作僵在原地。
赛特斯站在高台上,如神祇般俯瞰着下方。
“努比亚的矿工太辛苦了。”
他抬起手,指向殿外列阵的将军。
“传令,调五万大军,即刻南下,接管努比亚所有矿脉。他们的国王既然这么喜欢送石头,就让他搬到底比斯来,一辈子专门给我挖石头。”
使臣当场宕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直接瘫在地上。
???我来送个礼,怎么我家矿被抄了?
“法老!您不能……这是不宣而战……”
“拖下去。”
赛特斯连多看他一眼的耐心都没有。
两名黑甲军上前,像拖麻袋一样将使臣拖出了大殿。
赛特斯坐回王座,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眼神冰冷。
垄断。
这才是顶级的宠爱。
全天下的蓝色神石,都只能锁在我的金库里,打上我赛特斯的烙印。
……
深夜,法老寝殿的密室。
一盏孤灯如豆。
近卫军统领跪在石桌前,双手托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圆筒。
“陛下。暗影卫在红海以东掘地三尺,不仅带回三箱神石,还在地底极深处,挖出了一座被黄沙掩埋三百年的祭坛残骸。”
统领的声音都在抖。
“我们在祭坛的墙壁上,剥下了一幅远古壁画的拓本。”
赛特斯解开黑布。
一卷泛黄的羊皮拓本在他大掌中缓缓展开。
油灯的光芒,照亮了壁画。
只一眼,赛特斯的呼吸就停了。
壁画的线条古朴狂野。
画面中央,是一艘坠落的“银色太阳船”。
船舱上方,站着一个被无数信徒跪拜的“旧神”。
那“旧神”没戴埃及冠冕,穿着闻所未闻的奇装异服。
但那张脸,那清冷疏离、仿佛不属于人间的五官轮廓,甚至连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
和睡在外殿软榻上的时黎,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三百年前,那些异端裁决所的祖先们,亲眼见证并记录下的神明真容!
赛特斯的手指死死按在羊皮卷上,指骨绷得发白。
“还有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统领把头埋得更低。
“壁画下方,有一行古老神文刻下的祭语。”
统领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地复述:“祭语说……‘神明沉睡于星海,亦在等待唯一的唤醒者。’”
唯一的……唤醒者。
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悟了,他彻底悟了!
同源的生命力。
只有他的血肉之躯,能给那个失去力量的神明“充电”。
只有他,能让那个连太阳神都不放在眼里的高维存在,主动贴在他的颈窝里索求。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备胎,是走了狗屎运才被神明圈养的疯狗。
但三百年前的壁画告诉他——他搞错了!
他不是备胎,他是天选,是唯一!
从十五年前在泥沼里接住那块带血的衣角开始,一切就注定了。
他是他的神明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唯一的唤醒者!
赛特斯的眼底,瞬间燃起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到了极点的暗芒
他的信仰,闭环了!
“退下。”
赛特斯卷起羊皮卷,走出密室。
外殿的帐幔内,没药的冷香安静流淌。
时黎侧卧在床榻上,睡得正熟。
赛特斯走到床前。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钻进被子去讨要体温。
他双膝并拢,无比郑重地,跪在了床边的地毯上。
阴影笼罩了他英俊的脸庞。
赛特斯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隔着一丝缝隙,贪婪又虔诚地描摹着时黎的睡颜。
跟壁画上,一模一样。
“唯一的。”
赛特斯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唇。
原来不是我找到了神。
是我的神,等了我三百年。
他突然低下头,像个终于找到神迹的狂信徒,把脸死死埋进了时黎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衣角,肩膀在黑暗中无声地颤抖。
床榻上的人似乎有所察觉,手指在睡梦中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了赛特斯的发顶。
赛特斯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他握住那根无意中擦过他发顶的手指贴在唇边。
“我是你的。”
赛特斯的声音融化在夜色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宿命感。
“谁也抢不走。”
“哪怕是你自己,也休想从我手里,把你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