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忽然就死机了。
海浪依旧拍打着残破的船舷,哗啦,哗啦。
风声也还在,吹过断裂的桅杆,呜咽得像鬼哭。
但人的声音,没了。
呼吸声,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一切属于活物的动静,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瞬间,被精准地清零。
赛特斯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全身肌肉死死绷紧。他猛地抬头,暗金色的瞳孔瞬间扫过主舱的每一寸阴影,活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那道由时黎撑开的幽蓝色屏障,像个安全屋,将他和榻上的人笼罩其中。
可他还是“听”到了。
通过那条被焊死在灵魂里的精神通道。
空气里,全是无声的尖叫。
一道道,一缕缕,凄厉,绝望,像是灵魂在被一刀刀活剐。那是他的近卫军,是那些刚刚还高呼着“法老王万岁”的士兵!
他们的身体还躺在甲板上,七窍流血,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人没死。
但魂,在被凌迟。
赛特斯眼里的血丝瞬间炸开,一直蔓延到眼角。他能分辨出每一道哀嚎里的情绪——恐惧、痛苦、混乱……还有对死亡最原始的战栗。
“它在吞噬恐惧。”
软榻上,时黎的声音响起,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现象。
他的视线穿透舱壁,落在那片悬于海平线尽头的、诡异的银绿色天幕上。
“用低维生物濒死的精神波动,做能量补充。顺便,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下马威。
赛特斯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这些兵,都是跟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可以战死,可以被砍成肉泥,但绝不能像现在这样,被当成猪狗一样,榨取灵魂的哀嚎!
“主人!”
赛特斯猛地抬头,暗金色的瞳孔里烧着两簇地狱的火。他双拳攥死,力道大到指骨都在呻吟。
“请允许我出战!”
他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怎么用剑去砍这无形的玩意儿。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时黎终于收回视线,落在他身上。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只有理性。
他摇了摇头。
“敌人,不在外面。”
时黎缓缓抬手,修长的食指隔空,指向了赛特斯的太阳穴。
“在里面。”
赛特斯一愣。
时黎的声音顺着精神链接,清晰地灌入他的脑海:
“精神攻击是双向的。它在折磨那些士兵,同时,也在试图解析你。”
“它的算力,无法理解你的‘忠诚’。一件被设计为‘杀戮工具’的兵器,为什么会产生如此稳固的、以保护另一个体为最高优先级的底层逻辑。”
时黎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所以,它想复制一个‘你’。”
“一个没有这么多‘麻烦’,更听话的‘你’。”
主舱内,空气仿佛凝固。
赛特斯脸上的暴怒,在听到这句话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恐怖的狰狞。
他缓缓地,咧开了嘴。
那笑容,让幽蓝晶石灯投下的阴影都扭曲了一下。
“那就让它进来。”
他的声音又哑又狠,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铁砂,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要把来犯之敌嚼碎了生吞的疯狂。
“我怕它……”
赛特斯顿了顿,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兴奋。
“消化不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甚至没等时黎许可。
这个疯子,主动切断了来自时黎的精神庇护!
那层笼罩在他周身的幽蓝色光晕,被他自己的意志力强行撕开一个缺口。
“嗡——”
一股庞大、阴冷、混杂着无数混乱信息流的恶意,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如山洪暴发,狠狠冲进了赛特斯的大脑!
那一刻,赛特斯的世界,崩了。
眼前的景象化作扭曲的数据碎片,耳边士兵的哀嚎被放大了千百倍,成了实质的音浪,要把他的意识当场震碎。
他像一个敞开了城门的国王,邀请敌人长驱直入,进入他最核心的领地——精神世界。
在这片由意志和记忆构筑的混沌空间里,赛特斯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不是实体。
它是一只眼睛。
一只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构成的复眼。
那些面孔,男女老少,此刻都发出无声的尖啸,眼耳口鼻中流淌着银绿色的数据流,汇聚成中央那颗冰冷、漠然的瞳孔。
架构师的精神探针。
它悬浮在赛特斯精神世界的上空,居高临下,带着一种高维生物看虫子的审视与剖析。
它在扫描,在解析,在寻找那份“忠诚”的源代码。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凡人瞬间精神崩溃的恐怖景象,赛特斯却笑了。
他升起一股被冒犯到的狂怒。
复制我?
取代我?
成为主人的另一条狗?
你也配?!
“滚——出——我——的——脑——子!”
一声无声的咆哮,在精神世界里掀起滔天巨浪!
赛特斯的意识体,化作一头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狂兽,迎着那只由万千哀嚎组成的巨大复眼,不闪不避,狠狠地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