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舱里,死寂无声。
赛特斯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地面,贪婪地感受着那块被时黎踩过的地毯上残留的、微不可察的气息。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失血和力竭后发出哀鸣,骨骼的缝隙里还残留着被强行重组后的酸胀。但这些,都比不上他精神世界里那场刚刚结束的海啸。
——“坏了,修起来很麻烦。”
可就是这句嫌恶,像一道天雷,劈开了赛特斯的灵魂,将一种比任何恩赐都更滚烫、更蛮横的狂喜,狠狠灌了进去。
麻烦。
我的主人,觉得我是个“麻烦”。
这意味着,他弄坏了自己,主人是会“修”的。
这意味着,他是被承认的、独一无二的、需要被主人亲自处理的“麻烦”。
这认知,比最烈的酒还上头。
赛特斯将脸更深地埋进时黎的袍角,像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粗重的呼吸隔着织物,带起一片濡湿的痕迹。他不敢动,生怕自己身上任何一滴血,会再弄脏这片纯白。
精神链接的另一端,时黎清晰地“听”到了。
那颗属于战神的心脏,正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火山喷发般的炽热情绪。狂喜、臣服、满足,还有一种近乎变态的、被彻底拥有的归属感……这些庞杂又纯粹的情感数据流,冲刷着时黎清冷的神识。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这头疯犬的“忠诚”,早已扭曲成了一种以他为唯一食粮的、不可救药的信仰。
而他,是这信仰的唯一真神。
时黎垂眸,看着脚边那颗毛茸茸的、沾满血污的黑色头颅,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打破了内舱的死寂,清冷得像玉石相击。
“全速前进。”
跪伏的身影猛地一僵。
时黎抽回了自己的袍角。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那片被赛特斯紧攥着的纯白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由血污和冷汗构成的印记。
赛特斯缓缓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的狂热被瞬间压下,只剩下绝对的服从。
神谕下达,信徒只需执行。
赛特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地,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精神上的极致亢奋与肉体上的濒临崩溃,在他身上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捡起地上的黄金重剑。剑身入手,冰冷沉重。他转身,沉默地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更深、更浓的血脚印。
当主舱的门被重新拉开,外面那股混杂着血腥、硝烟和海风的味道,才终于迟迟地涌了进来。
甲板上,一片狼藉。
断裂的桅杆,扭曲的船舷,还有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金属甲板,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劫后余生的近卫军们,正惊魂未定地清理着战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死里逃生的茫然与恐惧。
直到,那道身影从主舱走出。
赛特斯浑身是血,破碎的甲胄下是狰狞的伤口,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垂着。他看起来像刚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可当他站在那里时,脊背却挺得比尼罗河畔的金字塔还要稳固。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
“法老王……万岁!”
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嗓音,第一个喊出了声。
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效忠声,轰然炸响!
“法老王万岁!!”
他们看到了神迹。
一个从足以绞碎钢铁的地狱中,独自走出的、毫发无伤(在他们看来)的统治者。这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能点燃他们骨子里的崇拜与狂热。
赛特斯对此置若罔闻。
他的耳朵里,自动过滤了所有杂音,只剩下时黎那句“全速前进”。
他无视了所有跪拜的士兵,提着重剑,大步流星地走向船头。
步伐沉重,却无比坚定,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整支舰队的心脏上。
“传令!”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海浪与欢呼。
“调转船头,目标正东。全速前进!”
残破的皇家主舰,在无数战舰的残骸中,艰难地调转了方向。它像一支饱饮鲜血后、重新瞄准猎物的箭矢,破开深蓝色的海面,朝着未知的坐标,决然驶去。
……
主舱内。
没药的冷香,重新驱散了涌入的血腥气。
赛特斯处理完一切,再次回到这里。他无声地褪下身上最后几片残甲,将重剑放在门边,然后赤着布满伤痕的上身,一步步走到软榻前。
“噗通。”
他重新跪了下去,像最虔诚的信徒,低垂着头,甚至不敢去看榻上那道身影的轮廓。
“主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任务完成后的邀功意味,“船,已启航。”
软榻上,时黎正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沾着一点之前为赛特斯疗伤时,不小心蹭上的血。
闻言,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丝帕上那点刺目的红,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血是你的。”
“脏的,却是我的手。”
时黎将那块丝帕扔在一旁,终于抬起眼,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落在赛特斯身上。
“赛特斯,”他缓缓道,“你总是这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