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之上,惨叫被狂风撕碎、吞没。
赛特斯单臂揽着时黎,黑金披风在他身后猎猎作响,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挥动重剑。
剑锋切开骨肉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一片。所谓上万人的军阵,此刻像一块被随意丢在地上的脆弱薄饼,被他强行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一名重甲骑兵瞅准空隙,绕到侧后,嘶吼着举起长矛,直冲时黎的后心。
赛特斯甚至没回头。
他反手,五指握住疾刺而来的矛尖。
手腕猛然发力。
“咔嚓!”
坚硬的木柄应声折断。他看也不看,将那半截断矛反向掷出。
破空声一闪而过,断矛贯穿了那名骑兵的胸腔,巨大的力道将他连人带甲,死死钉在了后方的沙丘上。
他杀人的姿态,冷静得甚至称得上条理分明。
每当血雾即将喷洒时,他总能提前半秒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和肩甲,挡下所有可能溅向怀中之人的污浊。
时黎安稳地靠在他怀里。
那件纯白的细亚麻法袍,在这片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中,始终洁净如初,没有沾上哪怕一星半点的脏污。
十步之外,旧贵族的首领坐不住了。他调转马头,一边疯狂抽打着马匹,一边惊恐地往后退避。
这个法老,这个怪物,根本杀不死!
他的目光在混乱中扫过,突然,死死定格在了赛特斯那副残破胸甲的边缘。
那里,一枚幽蓝色的图腾印记,正若隐若现地散发着微光。
首领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迸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他认得那东西!
“是神罚!那是‘架构师’的高维诅咒!”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着赛特斯,用嘶哑到破音的嗓子,向周围已经溃不成军的士兵们大吼:
“他快死了!看见那蓝光了吗?那东西正在吞噬他的内脏!都别跑,给我拖住他!他马上就会爆体而亡!”
这群旧贵族,曾经或多或少接触过底比斯裁决所的核心机密,他们知道这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有多么恐怖。
在他们的认知里,任何凡人胆敢沾染高维力量,唯一的下场,就是从内到外融化成一滩腥臭的血水。
赛特斯停下了脚步。
他脚下踩着十几具叠在一起的尸体,重剑斜指地面,暗红色的血顺着剑身上的血槽,一滴一滴落在沙地里,洇开深色的斑点。
他抬眼,望向那个狂笑的首领。
“吞噬我的内脏?”
赛特斯没有去解释,那根本不是什么诅咒,而是神明赐予他,独属于他的免死金牌。
他甚至懒得争辩。
下一秒,腿部肌肉骤然发力,脚下的沙地轰然下陷,炸开一个深坑。
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跨越了十步的距离。
重剑裹挟着风暴,带着沉闷的呼啸,当头砸下。
“砰。”
一声闷响。
连人带马,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两半。
“我刚被主人续了命。”
赛特斯看着地上的残骸,语气冷硬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气息。
“你也配,咒我死。”
杀戮,到此为止。
首领的惨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失去指挥的联军残部彻底崩溃,哭喊着丢盔弃甲,向着沙漠深处亡命奔逃。
风沙重新卷起,试图掩盖这片大地的累累伤痕。
赛特斯随手扔掉了那柄还在滴血的重剑。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和铠甲,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把怀里的人往自己身上按。
高大的战神,此刻极其小心地、缓慢地松开了护着时黎的手臂。他甚至不敢用手掌去碰,只用自己还算干净的手腕内侧,虚虚地拢着那件白袍的边缘,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
时黎睁开了眼。
视线里,是男人布满干涸血迹的下颌线,和那双一眨不眨的暗金色眼眸。
刚才还在万人阵中杀红了眼的埃及统治者,此刻收起了他所有的獠牙和利爪。
他微微弯下腰,主动把脸凑到时黎的视线正前方。
“哥哥。”
赛特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遍,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的软意。
他不敢去蹭时黎的衣服,只能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贪婪地描摹着时黎的脸。
“没让血溅到你身上。”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时黎,眼底全是明晃晃的,在等候夸奖的期盼。
“我乖不乖?”
这五个字,配上他这身堪比活体绞肉机的血腥装扮,荒谬得让人觉得神经错乱。
时黎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安静了几秒。
“脏死了。”
声音里,是惯常的清冷与嫌弃。
赛特斯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黯了一下。
他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刚准备往后退开半步,免得自己身上的味道,弄脏了这片干净的空气。
时黎却抬起了手。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没有丝毫避讳地,伸向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指腹越过那些骇人的红褐色血迹,精准地,落在了赛特斯颧骨处。
那里,沾着一点刚才风沙吹落的,灰白色的尘土。
时黎指尖微动,将那点灰尘轻轻抹去。
“下次杀人。”
时黎收回手,指腹在自己的袖口上,漫不经心地擦了擦。
“别弄得满脸灰。”
赛特斯浑身一震。
那点被指尖擦过的皮肤,像是被神火烙过一样,滚烫的暖意一路烧到了心底最深处。
他定定地看着时黎,原本黯淡下去的暗金色眼眸,在瞬间爆发出让人无法直视的灼亮光芒。
他没有说话。
但他那条看不见的尾巴,已经在身后兴奋地摇出了残影。
这只疯狗,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
他的神明,嘴上嫌弃着脏。
可那只干净得不染尘埃的手,却偏偏愿意,落在自己这具满是血污的凡人躯壳上。
“记住了。”
赛特斯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发烫。
“下次我保证,把自己洗干净了,再来领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