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惨白天光透过窗缝渗进病房,虞烬安静地躺着,维持着病人惯有的虚弱姿态,呼吸平缓绵长,像是还陷在药力带来的昏沉里。
可大脑深处,昨夜档案室里的每一行文字、每一张图纸,都在反复拆解、拼接。
消耗品、稳定供给者、特选培育体。
这所医院,这座披着疗养院外衣的副本,本质就是一座精心搭建的活体饲养场。
一股冰冷的恶心感涌上虞烬心头。
他必须找到Ψ的完整实验记录,摸清它的弱点、控制机制,还有地下B3区的详细构造图,昨夜拓下的钥匙齿模,是他潜入核心档案区的底气,但白天风险太高,只能等待下一个深夜。
毕竟他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很难完全避开全部监控,不能保证完全不会被发现。
在这期间,他要做的,是试探这位观察者的底线,打乱对方的节奏。
早餐时分,秦述一如既往地到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亲手端来温度适宜的清粥,细心喂食。
虞烬小口吞咽着,目光涣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忽然,他握勺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勺柄轻磕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秦述抬眸,语气关切:“怎么了?烫到了?”
虞烬猛地回神,脸色愈发苍白,声音带着一丝飘忽的恍惚:“没有……就是突然听见很尖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狠狠划玻璃。”
他没有说太多,可“划玻璃”三个字,精准对应着Ψ精神扰动时的典型拟声,是档案室记录里明确标注的细节。
秦述舀粥的动作顿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柔声安抚:“许是外面的风声,或是隔壁仪器的声响,你太紧张了,阿烬。”
“或许吧。”虞烬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粥,状似无意地低声呢喃,“昨晚还做了噩梦,一直在往下掉,掉进很深很黑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在等着什么。”
秦述缓缓放下了粥碗。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虞烬能清晰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冰冷锐利的审视,像高端仪器在扫描一个数据异常的实验样本。
“阿烬,”秦述的声音依旧平稳,“还记得梦里那个等着你的东西,是什么样子吗?有什么感觉?”
虞烬抬眼,眼神里满是茫然,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一字一句清晰开口:“看不清,全是影子……只觉得,它很饿。”
秦述沉默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眸颜色愈发深沉,他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袖口,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暴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只是普通的噩梦,是药物作用和神经修复的正常反应,别去深究梦境,只会徒增不安,相信我,好好休息养病就行了。”
他抬起手,像是要像往常一样抚摸虞烬的头发,可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发梢时,突兀地滞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虞烬的肩膀。
“我知道了,秦医生。”虞烬顺从地点头,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接下来的半天,虞烬能清晰感觉到,暗中的注视骤然加强。
不止是角落里那些规则之眼,更有秦述本人的刻意留意,他查房的次数变多,停留的时间变长,看似寻常的问候,句句都藏着试探的钩子。
“头还疼吗?具体是哪个位置?”
“还能看到那些模糊的影子吗?在哪个地方出现得最多?”
“除了划玻璃的声音,还有没有别的低语?能听清内容吗?”
虞烬应对得滴水不漏,回答模糊又谨慎,大多以“记不清了”“应该是听错了”搪塞过去,完美扮演着一个被幻觉困扰、脆弱无助、却又极度依赖医生的病患。
秦述表面接受了他的说辞,可眼底的审视从未消散。当天,他便调整了用药,在原本的药剂里,加了一枚气味刺鼻的白色药片,美其名曰“稳定神经,减少幻觉干扰”,还亲自盯着虞烬服下。
虞烬照做,舌下藏药的动作娴熟至极。他需要保留适度的幻觉症状,维持人设,却绝不能被药物彻底控制意识。
下午,秦述因为有一台紧急手术,长时间离开了病房,虞烬躺在床上,大脑飞速运转。
拓好的钥匙齿模,必须尽快做成可用的钥匙,病房里材料有限,他早已想好对策——洗手间里老式塑料皂盒,材质偏硬,加热后可塑形,而热源,是他早前悄悄收好的老式一次性打火机,火焰虽小,却足够软化塑料。
秦述手术期间是绝佳机会,可护士查房频繁,他只能耐下心,等到深夜,洗手间隔音稍好,即便依旧处在监控监听之下,制作钥匙的细微声响,也足以被水流声掩盖。
夜幕降临,秦述手术结束后,照例前来查房,他神色带着一丝疲惫,检查却依旧一丝不苟,亲手送来晚餐,看着虞烬吃完,又反复叮嘱夜班护士,才转身离开。
虞烬清楚,这场离开,从不是彻底的放松。
但他没有退路,时间越发紧迫,秦述的耐心有限,而随着他意识越发清醒,Ψ的活跃度也在持续攀升,随时可能爆发不可控的变故。
熄灯后,医院陷入死寂。
虞烬在黑暗中睁着眼,静静等待,直到最后一次护士巡视离开,走廊彻底归于沉寂,只剩远处隐约传来、难辨虚实的细微声响,他才悄然起身。
轻手轻脚溜进洗手间,反手锁上门——他知道这道锁挡不住什么,却能换来一丝缓冲。
他拧开水龙头,放起极小的水流,用潺潺水声掩盖后续的动静,随后拿出藏好的皂盒碎片、磨尖的金属丝,以及那枚小小的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亮他苍白的脸庞,那双眼睛沉静如寒潭。
火苗舔舐着塑料,材质慢慢软化,散发出淡淡的刺鼻气味,虞烬动作飞快,将金属丝做成的钥匙胚,压进软化的塑料里,对照着刻印下来的齿模,仔细塑形、冷却、反复修整。
时间一点点流逝,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门外,医院深处的甜腥气悄然变浓,伴随着细碎的、如同无数细足爬过地面的窸窣声,越来越近。
虞烬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眼神专注而冰冷。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塑料钥匙的齿形彻底修整完成。
虞烬举起钥匙,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仔细端详,做工粗糙,材质脆弱,但齿形与记忆中的模子分毫不差。
能不能用,试过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