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荒庙的路上一路无言,等到看村东头的老屋后,虞烬径直走向房间,反手带上门。
房间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他走到土炕边,没有立刻坐下,背对着跟进来的秦述,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没什么温度。
“是你故意安排的夫妻身份吧。”
身后的秦述脚步停了停,几秒钟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吹过的呜咽声。
“我只是想和夫君一起。” 秦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感。
虞烬转过身,看向他。
黑暗里,秦述的脸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似乎映着窗外微弱的光。
“行了,已经几天了,也该说你想干什么了吧。”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秦述脸上那种刻意的姿态褪去,他轻轻眨了眨眼,再开口时,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我说的是真的哦。”
秦述向前走了半步,离虞烬更近了些,在昏暗中,虞烬能感觉到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至于我想干什么……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像是在观察虞烬的反应。
“……现在还不能说呢。”
他最终给出了答案,语气轻快的又岔开了话题。
“反正,夫君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眸中带着一种混杂着残酷与兴奋的光芒。
“而且这个身份也不是没好处,这可是这个祭典的主要祭品呢,想做什么都很方便,不是吗?”
虞烬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秦述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的想法,成为目标,意味着成为焦点,也意味着更靠近核心。
他烦秦述的故弄玄虚和难以掌控,但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了解他——与其在未知的恐怖里被动等待,他更倾向于主动切入风暴中心,哪怕那里更危险。
“我也不想追究你的目的了。” 虞烬移开目光,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像是在做一个交换。
“你接下来,要配合我,懂吗?”
秦述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这试探和拉扯有了结果。
“当然。” 他应得干脆,声音里带着笑。
然后,他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拒绝又无比自然的姿态,环住了虞烬的肩膀,将下巴轻轻搁在了虞烬的颈窝。
动作快而轻,带着一丝凉意和干净的气息。
虞烬身体瞬间僵硬,指尖阴影之力本能地凝聚,却又在下一刻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而且其他人哪里有我懂夫君。”
秦述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语调黏糊糊的,像裹了蜜,又像某种独断的宣言。
“夫君的影子,只有我能看得最清楚……夫君想做什么,也只会告诉我,对不对?”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轻柔,却又透出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我们才是夫妻……是要一起留在这鬼地方,还是一起离开,别人……都不行。”
秦述的手臂环得有些紧,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那些话语,如同柔软的蛛丝缠绕上来。
虞烬心底是终年不化的冰封湖面,他一向信奉利弊权衡,秦述直白蛮横的靠近,剥开甜蜜的表象,一半是坦荡的亲近,一半是冰冷的束缚。
只是……
虞烬垂下眼,目光落在秦述散落在他肩头的黑发上,过了片刻,他才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没有更多情绪,但也没有推开。
秦述无声地笑了,那笑意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过来一丝细微的震颤。
他知道,成了,他得寸进尺地用脸颊在虞烬颈侧轻轻蹭了蹭,像只确认了地盘的猫,然后才松开手臂,退开一点,在昏暗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虞烬。
就在这时——
“笃、笃、笃。”
缓慢、沉重的敲门声,突然在死寂的院子里响起,清晰地穿透了门板和墙壁,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房间里的两人同时一顿。
来了。
虞烬和秦述对视一眼,前一秒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警惕。
敲门声不疾不徐,持续着,带着一种非人的固执。
隔壁屋里传来王教授等人压抑的抽气声和桌椅被碰到的轻微响动。
片刻,敲门声停了。
接着,是“吱呀”一声轻响,像是院门被从外面推开。
随后是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还有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那声音进了院子,停在了房间门口。
一个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木板的老妪声音,幽幽地飘了进来:
“吉时……将至……新人……需行扎根礼……”
“老身……奉上礼单……”
“子时三刻……净身……更衣……面北而拜……焚香……浇枝……”
“礼成……则根深蒂固……永奉祀于尊前……”
声音非男非女,带着一种呆板的腔调,毫无起伏,却又字字清晰。
说完,那脚步声和窸窣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院门似乎又被带上了。
“外面……走了吗?”
隔壁传来莉莉带着哭腔的声音。
“安静!” 雷烈低喝。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虞烬没有立刻开门,他的感知已经如同无形的触须,悄然延伸出门外。
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那个突兀出现的托盘,再无他物,先前那个送东西的存在,已然消失。
确认外面除了风声呜咽,再无其他异常后,他才上前一步,轻轻拉开了门闩,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
冰冷潮湿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浓郁的腐败味道,月光比先前更暗淡,浓雾在院子里缓慢翻滚。
那个暗红色的托盘,就静静地躺在距离门槛不到五步远的泥土地上。
隔壁的房门也悄然打开一道缝,雷烈警惕的脸露了出来,看到虞烬,他眼神示意了一下。
王教授、莉莉和周宇挤在旁边,脸上都写满了惊惧。
虞烬没有理会他们,目光锁定在那个托盘上,他迈步走了出去,脚步无声地落在冰冷的泥地上,秦述跟在他身后。
走到托盘前,他没有立刻去碰,只是垂眸看着,暗红色的木头在微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上面放着几样东西,折叠整齐暗红色衣物,两个巴掌大小、并排摆放的模糊人形物件,三根细长的白色线香,一个贴着褪色红纸的陶罐,以及一小束用鲜红绳子捆扎的头发。
秦述也走了过来,蹲下身,直接伸手,用指尖捻起那束头发,又依次拿起那三根惨白的线香和那个贴着红纸的陶罐看了看,脸上惯有的那点漫不经心的笑容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雷烈等人也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看到托盘里的东西,莉莉再次捂住了嘴,周宇脸色惨白,王教授则死死盯着那些东西,嘴唇哆嗦着。
“这、这是什么意思?”
雷烈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恐惧。
“扎根礼?他们要干什么?”
秦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意思就是,我们得换上这身‘吉服’,用这头发、这香、这罐子里的‘水’,对着那棵歪脖子树,行个礼。
礼成,就跟这鬼地方,还有下面那东西,彻底捆死了,通俗点说,就是给祭品打上标记,腌入味,准备下锅了。”
“不……不行!绝对不能做!”
莉莉失控地低叫出来,眼泪涌了上来。
“做了我们就真的完了!王教授,您说句话啊!”
王教授身体晃了晃,被雷烈扶住,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喃喃道。
“扎根礼……定魂香,同命水,发束为引,陶偶为契……这是死契,是死契啊……”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院子里的几个人,
虞烬的目光扫过众人惊恐的脸,最后落在那个暗红色的托盘上。
子时三刻……时间很紧,这“礼”是催命符,但反过来看,也是信息,甚至是机会,对方在按照某种仪式的步骤进行,这说明他们并非毫无规律可循。
“东西收起来。”
虞烬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恐慌的沉默。
“你疯了?这东西能收吗?!”周宇忍不住低吼。
“不收,今晚可能就过不去。”虞烬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既然他们按‘礼’来,那我们也先按‘礼’接,看看他们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