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冲出几十米后,身后那令人牙酸的铜钱撞击与絮语才彻底安静下来。
王教授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雷烈用木棍撑住身体,额角青筋微突,也是一身冷汗。
虞烬停下脚步,松开方才下意识拽住秦述手腕的手,胸膛只是微微起伏了几下便平复下来。
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随即目光落在秦述身上,后者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稍显凌乱的袖口,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
“那、那东西……究竟是……”
王教授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眼镜歪斜,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秦述整理好袖口,这才抬眼,望向那隐匿在雾中轮廓模糊的庙宇,语气平淡地说道。
“一尊用邪法、怨念和百年血食‘喂’出来的镇物。” 他顿了顿,像是评估一件劣质仿品。
“或者说,是个不怎么高明的转换器兼封印。”
“转换?封印?” 雷烈眉头拧起,粗声问道。
“嗯。” 秦述目光幽深。
“把祭品的某些‘东西’——可能是血肉,也可能是魂魄或者别的什么——转化为养料,再输送给下面那个更贪吃的,红绳既是枷锁,也是渠道。”
“刚才的异动,倒是让我看清了点别的。” 秦述补充道,视线转向虞烬。
虞烬立刻凝神:“什么?”
秦述抬手指向破庙方向:“那佛像背后好像有东西在。”
虞烬眸色微沉,刚才撤离匆忙,光线又昏暗,他确实没来的及细看,但秦述既然特意点出……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遭残留的、稀薄而混乱的阴冷气息,伴随着方才庙中逸散出的那一丝令人作呕的污浊,缓缓流过他的感知。
那异动爆发时的恶意已退去,但并未彻底消失,而是……如同被惊吓的毒蛇,缩回了巢穴从更深处传来。
他睁开眼,眼底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我们回去。” 虞烬当机立断。
危险与线索往往并存,刚才的异常看起来恐怖,但更像是一种警告机制,并未发动实质攻击。
雷烈握紧了木棍,点点头,王教授虽然脸上血色还没恢复,但对真相的渴求压倒了恐惧,他咽了口唾沫,咬牙撑着站起身。
这一次他们绕到破庙侧面坍塌的断墙处,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再次向内窥探。
庙内那三头六臂的野佛恢复死寂,低眉垂目,血泪干涸,红绳无力低垂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看那里……佛像背后那墙根底下,是不是……不太对劲?”
雷烈压低声音,眯起眼,手指悄悄指向一个方位。
无需他再多说,虞烬也已经注意到了,在野佛像背后,那里的地面阴影颜色格外深,边缘呈现出一种微微扭曲的模糊感。
“是缝隙。”
虞烬低声确认,他的感知比视觉更敏锐地捕捉到,那里正丝丝缕缕渗出更加浓郁的阴腐气息。
“小心靠近,保持距离。”
四人极其谨慎地从侧面缓缓挪近,尽量远离那尊诡异的佛像。
越是靠近,那股从墙根缝隙中渗出的气息就越发浓烈刺鼻,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息,令人作呕。
终于,他们看清了。
那是一条宽约一掌、极其隐蔽的缝隙,边缘粗糙狰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强行撑裂,浓稠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恶意和阴冷,正从缝隙中不断渗出。
“暗门?通道?” 王教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
虞烬抬手,制止了王教授试图凑近观察的动作。
他没有像之前探查地姥时那样直接延伸感知触碰,而是后退了半步,缓缓阖上双眼。
他的意识顺着地面阴影的流淌,极其缓慢地贴近那道缝隙,并非侵入,而是倾听,倾听那从缝隙中泄露出的、无形的声音。
驳杂、混乱、粘稠……如同无数绝望的哀嚎、痛苦的嘶鸣被搅拌成一团污浊的泥沼。
这与后山地姥散发出的恶意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古老,仿佛积累了无数岁月,已经凝固成了某种实质。
然而,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负面能量深处,虞烬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像是被层层锁链禁锢的、仍在苟延残喘的……生命力?
虞烬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里面……是源头,也可能是囚笼。”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气息驳杂混乱,但似乎被某种规则或力量束缚,无法完全释放,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有东西被关在里面,不只是死物。”
雷烈和王教授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上面是封印。”
秦述站在稍远处,抱着手臂,目光落在那道缝隙上,语调平淡地总结道。
“下面就是被封印着,也被养着的源头,这整个村子,不过是建在这座囚牢之上的……饲养场。”
线索似乎在此处暂时断掉,暗门后的秘密,显然不是他们目前有能力去深究的领域。
四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退出破庙。
山间的冷风吹过,带走了些许萦绕不散的阴腐,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王教授情绪稍定后,学者的执着让他无法就此放弃。
他强忍着不适,开始在庙外半人高的荒草丛中,仔细搜寻可能遗留的任何蛛丝马迹。
虞烬没有参与搜寻,他靠在一块石头旁,眉头微蹙思考着中间的关联。
“这里有东西!”
片刻后,王教授略带激动和紧张的低呼传来。
几人立刻围拢过去,只见王教授正半跪在一处被枯藤和厚厚腐土掩埋的角落,用手小心地扒开泥土,露出一块仅剩小半截的石碑。
石碑表面爬满青苔,边缘残损,但依稀可见深深的刻痕。
王教授不顾脏污,用衣袖小心翼翼擦拭着碑面,借着昏沉的天光,努力辨认那些模糊扭曲的字迹。
“……大旱……经年……瘟疠横行……死者……枕藉于途……”
“……有游方道人……自号……言……此山孕育大孽……地脉染污……”
“……需塑镇孽法身……以血食香火供养……勾连地脉……方可……暂……时……封镇……”
“……然镇孽需隔……以三牲六畜慰其口腹……以童男童女净其污秽……以夫妻生气为引……固其封禁……”
“……如此……可保……百年……安……”
他断断续续地念完,抬起头时,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连推了几下眼镜才勉强扶正。
“碑文残缺厉害……但大意是……” 他声音干涩,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百年前,此地大旱连年,瘟疫肆虐,死人无数,后来来了个游方道士,说这山里……孕育了大孽,地脉都被污染了。
要造一尊镇孽法身,用血食香火供养,连通地脉,才能暂时封住那东西。”
他停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但是,镇压要付出代价……在红月之日,用三牲六畜满足它的食欲,用童男童女净化它的污秽,用……用夫妻生气为引,来加固封禁,只有这样,才能保此地百年安定。”
夫妻生气为引……
雷烈和王教授看向虞烬和秦述,而秦述,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信息。
虞烬思考着,碑文上说可保百年安定,现在百年之期,是即将到来,还是……已经过去了?
所以,地底的大孽日益躁动,寻常血食已难满足,这才需要筹备一场新的红月祭,来重新加固这摇摇欲坠的封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