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空气越是粘稠,仿佛不再是气体,而是某种胶质和温度的实体。
甜腥味与药水、血腥、以及难以形容的腐殖质气息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直冲脑髓的恶臭,脚下的地面从光滑的瓷砖变成了粗糙的、似乎沾染了不明粘液的水泥,湿滑难行。
通道更加曲折,灯光几乎完全熄灭,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应急灯,投下短暂而诡异的红光。
墙壁不再是冰冷的白色,而是泛着一种病态的暗黄,表面渗出粘腻的、散发着荧光的暗红色液体,如同脓疮破裂后的污血,沿着墙壁缓慢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水洼。
“异常”不再是幻觉。
那些曾经只在视野边缘飘忽的黑影,此刻有了清晰的轮廓。
它们紧贴着墙壁蠕动,或是悬浮在浓稠的空气中,形状扭曲不定——有时是伸长脖子的人形,有时是多节肢的虫状,有时是根本无法名状的、不断翻滚的肉团。
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望”向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它们不再仅仅是视觉干扰,虞烬甚至能感到它们靠近时带来的恶意,如同无形的触手拂过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饱含痛苦的嘶鸣从四面八方灌入耳中,试图钻透耳膜,搅碎理智,直抵灵魂深处,这声音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具有攻击性的精神污染。
虞烬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前进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他咬紧牙关,强行维持清醒,抵御着意识侵蚀,同时,他手中的小镜子不断调整角度,将身后或侧方突然扑来的黑影,用反射的红光短暂“钉”在墙上。
那光芒似乎对这些实体有微弱的克制作用,能让它们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动作凝滞一瞬,虞烬就利用这瞬间的迟滞,加速通过。
他口中反复、无声地念诵着一段旋律——这条写在《住院患者须知》里、关于水房使用的规则,此刻被他用作对抗精神污染的“秩序锚点”。
在混乱中竟能产生微弱但确实有效的干扰,让那些试图缠绕上来的精神触须如同碰到滚油般退缩,他有些走调的吟唱,在嘶鸣与尖叫的伴奏下,显得诡异而悲壮。
汗水和飞溅来的血水混合在一起,浸透了他的衣物,肺部火辣辣地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和浓烈的腥臭。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穿过了多少岔路和向下延伸的斜坡。
终于,通道前方豁然开朗,一扇合金门嵌在通道尽头,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块镶嵌在门中央、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生物识别屏。
门周围的墙壁材质也变成了某种更加光滑、坚硬的合金,与之前粗糙的水泥截然不同。
这就是通往B3区核心——Ψ栖身地和“喂食大厅”的最后屏障。
门缝里,隐约透出更加浓郁的腥臊热气,以及那种有节奏的、仿佛巨型心脏搏动般的“咕咚”声,伴随着液体翻腾的粘腻声响。
虞烬在距离门数米外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剧烈地喘息,肺部像个破风箱。
他关掉几乎熄灭的手电,节省最后一点电力,黑暗重新涌上,只有识别屏的幽蓝微光,映亮他惨白、沾满污迹却异常冷静的脸。
他没有试图硬闯,他早有准备,一个极度冒险成功率微小的计划。
从贴身内袋中,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两样东西,一只薄如蝉翼、质地特殊的乳白色橡胶手套,以及一个密封的小塑料袋,里面有几条黑发和一点点干燥的碎屑。
用残留的生物信息欺骗高精度传感器?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但虞烬赌的是两点,一是此刻医院系统因他引发的多重规则违反和“Ψ”的全面暴走,处于过载和紊乱状态,识别系统的容错率和警惕性可能降低。
二是秦述对他“潜入”B3区的行为,或许带着某种默许甚至期待,一个主动走入最终舞台的“特选培育体”,对他的“研究”价值,可能远超一个在病房里被“处理”掉的标本。
虞烬迅速戴上那只手套,尽量让每一寸橡胶都贴合手指,模拟出鲜活皮肤的触感。
然后,他将那点干燥的碎屑混合了自己的少量唾液,极其小心地涂抹在手套的食指和拇指。
他走到识别屏前,先尝试指纹,屏上幽蓝的光扫过他戴着秦述手套的指尖。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身后通道深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湿漉漉的爬行声。
一秒,两秒……
识别屏的蓝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发出轻微的、不稳定的电流嘶声。
屏幕上的图像扭曲,仿佛在进行艰难的分析比对,外面的混乱显然影响到了这里。
虞烬的心跳仿佛停止了。
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摸向了腰间的镜片刀和一支强效镇静剂,准备在失败瞬间的最后一搏。
“滴——”
一声拖长了调的、仿佛不情愿的轻响。
指纹识别区亮起了微弱的绿色,通过了! 系统在紊乱中将残留的生物信息误判了!
来不及庆幸,虞烬立刻将脸凑近虹膜识别区,他没有秦述的虹膜,但他手中还有那几根黑发。
他迅速将一根头发捻得更细,沾上一点自己的血,极其轻巧地贴在识别镜头边缘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然后迅速移开。
这个动作风险极高,可能触发异物警报,甚至直接锁定。
识别镜头红光扫过。
“滋——咔!”
识别屏猛地一暗,随即爆出一小簇电火花!系统显然出现了冲突或错误。
但与此同时,那厚重的合金门内部,传来“咔哒”一声沉重的、机械锁扣弹开的声音!
门,开了!因为系统错误手动锁被解除了。
虞烬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猛地上前,肩膀狠狠撞在冰冷刺骨的合金门上!
“轰——”
门轴发出沉闷的巨响,向内侧滑开一道足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混合着浓烈腥臊和深海腐烂气息的热风,夹杂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虞烬撞开门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侧后方通道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笨重、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无声冲来——是那个面具护工!他还是追来了,但似乎被什么拖延了脚步此刻才赶到。
“砰!”
门在面具护工冲到的前一刻,被他迅速合拢,门外传来砸击的撞击声和愤怒的压抑低吼,但厚重的合金门只是微微震颤,纹丝不动。
虞烬背靠着冰冷刺骨、传来阵阵撞击闷响的门板,剧烈喘息,肺叶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几近虚脱。
门外是危险的追兵。
门内……
他缓缓地抬起头。
终于,亲眼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