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二楼楼梯,每一步落脚,都像踩在内脏黏膜上,湿滑、粘腻,还裹挟着缓慢而沉钝的律动。
虞烬清晰感知着楼梯整段传来的细微震颤,这绝非老旧建筑不堪重负的呻吟,而是整栋公寓深处,某个更为庞大、不可名状的存在,正在缓缓呼吸。
空气里的甜腻腐朽气息成倍翻涌,铁锈腥、焦糊的蛋白异味,糅合着烂果发酵后的酸腐浊气,凝成一层厚重粘稠的毒雾,带来持续的麻痒刺痛,胃里的翻涌恶心久久不散。
太阳穴与眉心传来尖锐钝痛,耳边萦绕的低语声量持续拔高,断断续续闪过无数破碎扭曲的幻象,心智壁垒艰难抵抗着,接连清除异常造成的规则反噬。
但虞烬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剧痛撕扯神经,错乱幻象干扰感官,他的眼底却滤去所有浮躁,沉淀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专注。
二楼走廊的环境,远比一楼更加动荡不稳。
浓稠如稀释墨汁的暗色雾霭四处翻涌,遮蔽了所有光源,光线被撕扯得破碎扭曲,走廊间明暗交替,毫无规律。
墙壁上的裂缝不再是简单的裂痕扩张,反倒像一道道鲜活溃烂的伤口,边缘如同皮肉般不住蠕动开合。
空气中漂浮的暗红色微尘密度暴涨数倍,在手电光束中疯狂窜动飞舞,恍如成群的吸血飞虫。
“闫阳,同步二楼实时能量分布数据,重点锁定201、202、203三个房间,更新清洁单元移动轨迹模型。”
虞烬压低声线,语速平稳冷静,字句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那是身体强忍反噬不适的本能痕迹。
他整个人紧贴墙面,压低重心重心,借着走廊阴影与视觉死角缓慢潜行。
“正在传输最新数据。”
“201区域异常能量呈爆发式增长,数值突破安全阈值三倍有余,扩散速率还在持续加快,内部滋生多个具备攻击性的节点。
202、203能量读数无法常规解析,不属于单一生命体,判定为复合型污染源。”
他短暂停顿,语气添上了一丝警告:
“我建议暂时绕行规避,等待清洁单元接手处理这片污染,清洁单元集群已全数进入二楼,整体朝着东侧走廊移动,您的行动路径与其高度重合。
我已标记三处安全系数较高的临时安全点,建议您借着清洁单元穿行的间隙快速转移。”
清洁工终究还是抵达了二楼。
闫阳的判断完全依托数据与风险推演,理性、稳妥,看着就是当下最优解。
避开两处未知高危污染源,坐视清洁工清理隐患,最大程度保全自身,逻辑上无可挑剔。
可虞烬的直觉,还有身体不断加剧的规则反噬,都在拉响警报。
拖延片刻,201的异常就会继续进化扩张,原地等待,自身的精神与肉身只会被反噬侵蚀得越发严重,一味退让,便是将所有主动权,拱手让给无法掌控的清洁工和未知污染。
更关键的是,闫阳他劝说自己原地等待,究竟是真心为了保全他的安全,还是……
“维持原定目标,先解决201,进一步拉高202、203的规避优先级,清洁单元一旦进入我的十米范围,立刻震动预警。”
下达指令后,虞烬关闭麦克风的持续通话模式,仅保留震动提醒,既避免信号外泄暴露位置,也能让自己彻底沉下心专注周遭。
他身形压得更低,走廊仿佛变得十分漫长,201就在走廊尽头,他必须横穿这片被暗红尘雾包裹的区域。
当他行至走廊中段,正准备借着承重柱的阴影探查前方路况时,空气忽然像水面波纹般轻轻荡漾开来。
两团轮廓泛着细微重影的纯白光影,自虚无中浮现,周身萦绕着刺骨的寒意,还有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冰冷压迫感。
是清洁工。
它们依旧维持着那身平整到没有一丝褶皱纹理的纯白形体,没有清晰的四肢轮廓,这身白衣本身,便是它们的躯体。
脸部是光滑平整的空白,没有眼睛,却能让人清晰感受到一股冰冷注视。
其中一个一动不动,正用苍白虚无的肢体,擦拭着墙面一块暗沉斑驳、形似干涸血渍的印记。
另一个静静伫立在走廊中央,身躯微微前倾,空白的面部直直对准虞烬藏身的承重柱,像是在感知空气里的细微震动。
虞烬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又刻意放松下来,他立刻移开视线,不敢直视那两道身影,只用眼角余光模糊捕捉它们的动向。
同时将情绪提线的感知开到极限,捕捉那股空洞冰冷的气息。
死寂在走廊里无限拉长,时间仿佛缓慢到近乎停滞。
擦墙的清洁工重复着单调的动作,毫无变化,伫立的清洁单元静静探查,无形的感知探针,一寸寸扫过虞烬所在的整片区域。
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201的异常能量还在疯狂暴涨,202、203的污染共振愈发强烈,自身承受的规则反噬也在不断恶化,眼下最致命的敌人,就是时间。
强行突破,会直接触发规则违规判定,引来清洁单元的追杀,绕道绕行,必然靠近202、203房门,然而它们的危险等级也极高。
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斜对面的203,房间的门缝微微敞开,宽度不足两指。
一个计划,在虞烬脑海中瞬间成型,他缓缓挪动重心,从承重柱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朝着203房门方向移动。
五米,三米,两米。
距离门缝越来越近,阴冷潮湿的寒气裹挟着腐臭与淡淡血腥扑面而来,门后是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死寂,如同一片沉睡的沼泽,表面平静,内里暗藏无数致命陷阱。
“嘎……吱——”
一道悠长刺耳的声响骤然响起,从202房门后清晰传出。
虞烬的身躯瞬间彻底僵住,连周身血液的流动都仿佛短暂凝固。
紧随其后,粘稠浑浊的咕噜声接连不断,原本狭窄的门缝,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悄无声息地又撑开一指有余。
冷风从门缝中缓缓吹出,拂过他的后颈与侧脸,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糟了。
同一时刻,走廊中央的两名清洁工,动作齐齐一顿,伫立的空白面庞,精准转向203的房门,也死死锁定了虞烬藏身之处。
前有已然警觉的清洁工,后有即将暴走的致命污染。
虞烬转瞬之间,便坠入三方围堵的绝境。
后退逃回一楼?楼梯口就在清洁工身后,稍有动静就会彻底暴露,直冲201?必须横穿已经警觉的清洁工,还要直面即将爆发的两处污染源,无异于自寻死路。
千钧一发的关头,202房门骤然传出一声沉闷巨响,如同厚重橡胶门板被重物狠狠撞击。
门板剧烈震颤,墙皮簌簌脱落,暗红粘稠、冒着细密气泡的血浆状粘液,顺着门缝疯狂向外渗出,在地面快速蔓延流淌,所过之处地面湿滑反光,腐臭气息浓烈到令人作呕。
203门缝里,内部的蠕动声骤然变得急促剧烈,接连响起骨骼被生生碾碎的咔嚓脆响。
数个苍白纤细、指甲乌黑尖利的长手,猛地从门缝与地面的缝隙间伸出,死死抠住门槛与地面木质结构,刺耳的摩擦声让人牙根发酸。
清洁工,终于动了。
两道纯白身影动作完全同步,以平滑的飘移姿态,朝着失控的房门快速靠近。
它们的首要目标,本是202、203外泄暴走的严重污染。
可身负异常能量残留、违规潜入的虞烬,刚好卡在清洁工与污染源的必经路径之间,成了半路突兀出现的最大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