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深海淤泥独有的淡腥,穿透单薄礼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虞烬立在摇晃的舷梯顶端,抬眼望向眼前庞然如钢铁城堡的欧罗巴号。
邮轮通体刷着典雅的乳白,可在铅灰色天幕与弥漫不散的灰白海雾笼罩下,那抹白色显得黯淡沉闷,隐隐透着不祥。
浓雾粘稠厚重,将远方海面彻底吞噬,只余下船体周遭一小片翻涌的暗绿海水,与邮轮沉默庞大的剪影。
码头人声嘈杂,衣香鬓影交错,身着体面服饰的乘客在船员引导下有序登船。
可奢华表象之下,一股格格不入的压抑感悄然蔓延,交谈声不自觉压低,笑声短促又克制,不少人频频望向隔绝世界的浓雾,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虞烬深吸一口带着海腥的空气,抬手拉了拉肩上的简易手提行李——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与私人物品,随着人流踏上甲板。
系统赋予的身份信息自动浮现:虞烬,二十七岁,小有才华却性格孤僻,患有轻微幽闭恐惧症的钢琴家,受匿名富豪赞助,登船进行为期七天的私人演奏,顺便为新曲寻觅灵感。
身份设定合情合理,既方便他独处观察,也能完美解释他异于常人的行为。
踏上甲板的瞬间,喧嚣的情绪交织,富人对旅程的期待、对恶劣天气的忧虑,船员程式化礼貌下的职业疲惫,还有几道格外紧绷、充满警觉的情绪波动——
是玩家。
虞烬目光散漫扫过人群,刻意放缓脚步,隐入人流边缘,不动声色地锁定目标。
左侧不远处,身着黑色西装的国字脸中年男人,眼神沉稳锐利,看似随意打量船体结构与船员分布,情绪底色是资深玩家独有的警惕与掌控欲,代号为黑石。
黑石身后,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死死攥着行李箱拉杆,惶恐与不安几乎溢于言表,满是新手的茫然无措,代号小林。
舷梯旁,穿花哨马甲、留着艺术小胡子的男人,正对着浓雾速写,一边与贵妇搭讪,笑容夸张却毫无温度,眼底只剩冰冷审视与刻意伪装,代号画家。
远处栏杆边,抽烟的冷峻高个女人,目光如鹰隼扫过众人,带着孤狼般的冷漠与对威胁的本能戒备,代号猎人。
一对看似情侣的年轻男女,手挽手低声说笑,可女子手指无意识蜷缩,男子余光频频瞟向逃生通道,皆是强装镇定,大概率是玩家搭档。
还有一名身着侍者制服,却频频偷看怀表、神色焦灼的年轻船员,紧张感远超普通NPC,要么是玩家伪装,要么持有特殊身份。
不过十分钟,虞烬便精准锁定七位玩家,效率远超常人。
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两名气息违和的非玩家NPC。
一位被侍女簇拥、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笑容雍容华贵,情绪却平滑得如同人偶,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真实波动;
一位拄着银头手杖、白发一丝不苟的老绅士,正与船长谈笑风生,话语间却藏着非理性的偏执,提及“深海”“传统”等词汇时,会泛起异常的亢奋,显然被某种执念深深裹挟。
整艘邮轮,从乘客到NPC,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登船流程繁琐却安静,核对烫金邀请函、分配舱房、聆听面容刻板的大副宣读冗长的《旅客手册》与邮轮传统守则。
手册规则繁杂严苛,从晚宴正装要求、用餐禁忌、活动区域限制,到午夜至凌晨四点的禁声令,甚至每日黄昏向船头海神雕像敬酒的古怪仪式,大副的声音平直无波,如同宣读冰冷的律法。
所有玩家都凝神倾听,黑石拿出本子记录,小林的脸色愈发苍白,画家嘴角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格外专注。
冗长的登船仪式结束,乘客获准自由活动,等候晚间欢迎晚宴,虞烬拒绝了眼神空洞的服务生引导,独自找到位于中等舱层的房间。
舱房不大,装饰复古,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外加带小窗的洗手间,舷窗外只剩浓稠不散的灰雾。
他快速检查房间各处,虽未发现监控设备,却始终有种被无声注视的不适感。
漫长等待后,沉闷悠长的晚宴钟声穿透船舱。
欢迎晚宴设在邮轮最豪华的波塞冬大厅,水晶灯流光溢彩,长桌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熠熠生辉,宾客们低声交谈,侍者穿梭其间,现场乐队演奏着舒缓古典乐。
虞烬身着系统配备的黑色礼服,独自坐在长桌角落,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对满桌佳肴毫无兴致,全程专注观察。
玩家们分散在大厅各处,黑石与小林同坐,低声叮嘱着什么,画家正与富商高谈阔论;女猎人独坐一隅,慢条斯理切割牛排,眼神锐利,情侣档相互依偎,肢体却格外僵硬,伪装船员的玩家不见踪影。
身材高大、白须浓密的船长登台致辞,声音洪亮,反复强调欧罗巴号的传统与荣耀,说到“遵循古规,方能平安抵达”时,语气刻意加重。
晚宴过半,气氛稍稍活络,一名侍者领着身着精致黑色马甲、气质出众的男人,走到虞烬所在的桌边。
男人约莫三十岁,身姿挺拔清俊,戴着无框眼镜,眼眸平和专注,手中托着银质托盘,上面摆着开启的红酒与高脚杯,步履轻盈,举止优雅精准——他是邮轮首席侍酒师,沈酌。
沈酌对同桌乘客微微欠身,目光自然落在疏离独处的虞烬身上,露出专业克制的浅笑,声音温和悦耳。
“晚上好,先生,我是首席侍酒师沈酌,见您未曾选用餐酒,不妨试试这款赤霞珠,酒味柔和,果香浓郁,很适合开胃。”
话音落,他动作流畅地拿起酒杯,手腕轻倾,酒液如丝缎般滑入杯中,分量分毫不差,随即托着杯底,将酒杯递向虞烬。
礼仪无可挑剔,完美得如同精准设定的程序。
虞烬抬眼,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沈酌的眼神温和专注,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伸出手,指尖看似随意地搭在杯壁上,看似接杯,实则手腕以极精妙的角度,悄然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推力,顺着杯壁传递过去。
刹那间,沈酌托着杯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杯中酒液漾起一丝微澜,却又在瞬间被他稳稳稳住,快得如同错觉,酒杯平稳落入虞烬手中,酒液恢复平静。
虞烬稳稳握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探究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沈酌耳中。
“好稳的手,沈先生。”
他目光淡淡扫过对方的手指,语气暗藏机锋。
“以前,是外科医生出身吗?”
沈酌镜片后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流转,脸上的笑容却毫无破绽,反倒愈发温和,微微欠身谦逊回应。
“您过奖了。侍酒本就需要心静手稳,与外科手术的精准,确有共通之处。”
他顺势将话题引向虞烬,语气真诚。
“在您这位艺术家面前,我不过是恪守职责,谈不上行家。”
滴水不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轻描淡写化解了所有试探。
虞烬不再追问,举杯对着灯光轻晃杯中暗红酒液,淡淡开口:“沈先生过谦了,酒很不错。”
“希望合您心意。”
沈酌礼貌欠身,转身从容离去,背影优雅得体,彻底融入人群。
虞烬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方才那番试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看来,这艘船内的特殊人物不少啊……
酒香萦绕鼻尖,与船舱里无处不在的深海腥气交织在一起,他将酒杯凑到唇边,却并未饮用,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