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烬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瞬间压下了院中几近失控的恐慌。
他弯腰,端起了那个暗红色托盘,指尖传来的阴寒触感让他皮肤微不可察地绷紧,但他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秦述的目光落在托盘上,又移到虞烬脸上,眼底深处那点兴奋的光芒又亮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迈步跟上虞烬,一同转身往屋里走。
虞烬脚步未停,只有声音传来。
“关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别看。
雷烈等人被那强制冷静的效果笼罩着,眼睁睁看着两人端起那诡谲的东西回屋,竟一时说不出阻拦的话。
只能下意识地遵从虞烬最后的叮嘱,踉跄着退回堂屋,紧紧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
厢房内,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渗入的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托盘被虞烬放在屋内唯一那张破旧的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子时三刻。”虞烬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没多少时间了,但既然要按规矩行事,就必然会留下可钻的缝隙。”
秦述走到桌边,快速点出几个关键节点。
“封死的陶罐、跪拜的方向、树根次序……这些缝,得在那些东西的眼皮底下,快、准、狠地钻,还不能露馅。”
“你能拖多久?”虞烬问,抓住了最核心的问题。
没有时间详细计划,也没机会反复演练,一切都在于临场的反应和配合。
“看天意,也看夫君。”秦述低笑一声。
“十个数,顶多十五个数,再多,我们就得被当场抓个现行了。”
“够了,净身水我来,拜向和发结,你制造机会,我动手,香和浇灌,随机应变。”虞烬决断极快。
他没有解释“我来”是什么意思,但秦述似乎懂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行,听夫君的,那现在……”他目光扫过托盘。
“我们可得给这些礼,多加点自己的‘心意’了。”
……
整个过程,在绝对的黑暗中,迅速又无声地完成。
秦述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成了,夫君的‘心意’,够别致。”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用黄纸折成的扭曲人形,上面用暗红色“泥浆”画满了符文,小心地塞进袖口。
又捻起一点剩余的粉末,藏在指缝。
“你的‘心意’也不差。”虞烬淡淡回了一句,目光扫过窗外。
浓雾似乎更重了,那非人的吟唱声,不知何时又幽幽地飘了起来,比之前更近,更清晰,诡异的缠绕在村子上空。
子时将近。
“该净身了。”秦述说道,他走到水缸边,舀出半瓢冷水,看向虞烬,嘴角勾起弧度。
“夫君需要我帮忙吗?”
虞烬没动,只是看着他。
秦述笑了笑,也不勉强,背对着虞烬脱下外衣,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线条流畅的脊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又带着一股韧劲。
虞烬移开目光,也走到另一边脱下衣物,冰冷潮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住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舀起一瓢缸里的冷水,从头浇下,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也让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没用秦述处理过的净身水,他用的就是普通的井水,阴影之力在体内流转,将侵入的细微阴气悄然吞噬。
秦述那边也传来哗啦的水声。
两人快速地用冷水擦拭身体,换上托盘里那两套针脚粗糙的“吉服”。
布料硬挺冰冷,贴在身上,像第二层冰冷的皮肤,还带着一股混合了香烛和不明腥气的味道。
穿上的瞬间,虞烬感觉到被无数视线同时锁定的粘稠感,从这一刻起,他们正式被纳入了某个既定的仪式之中。
秦述也换好了衣服,暗红色的布料衬得他更加鬼魅,但眼底的光芒却异常灼人,像是压抑着某种极致的兴奋。
他走到虞烬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弄完后转身拿起了托盘上那束头发,递到虞烬面前。
两人的头发,一黑一棕,被红绳紧紧捆扎在一起,象征着即将被强行绑定的命运。
虞烬看着那束头发,片刻,伸手接过,冰凉的发丝纠缠着,分不出彼此。
就在这时,屋外那幽幽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清晰而急促,仿佛在催促。
子时三刻,到了。
“笃、笃、笃。”
沉重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在院门,而是在他们这间房间的门板上。
那嘶哑干涩的声音,贴着门缝,幽幽地飘了进来:
“吉时已到……新人……起身……行礼……”
两人对视一眼,虞烬将东西放好,端起托盘,秦述极其自然地挽住了虞烬另一只空着的手臂。
动作亲昵,如同任何一对即将行礼的,羞涩又期待的新人。
“走吧,夫君。”
秦述仰起脸,对虞烬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是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该去‘拜堂’了。”
房门,被从外面无声地打开了,浓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瞬间涌入。
门外,人影重重。
穿着靛蓝色衣服的村民,面无表情地静立在浓雾中,如同一具具僵硬的木偶。
他们手中提着灯笼,烛火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照不清人脸,只映出那一双双直勾勾望过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