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有约一个小时的敬酒仪式，在仪式前后，大部分船员会被叫到上层甲板，下层区域的巡逻明显稀疏。
他决定进行一次独立探查，从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维修通道，尽可能靠近核心区域。
虞烬提前离开茶会，以晕船为由返回舱房，换上深色便服，当黄昏敬酒的钟声隐约传来，走廊人声渐寂时，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
他避开零星的船员，熟门熟路地来到船尾那扇挂着“设备重地，闲人免入”锈蚀标牌的金属小门前，门锁老旧，万能开锁器轻松解决。
门后是向下的狭窄铁梯，布满灰尘蛛网，空气浑浊，铁锈、机油味浓重。
他戴上口罩，打开手电，沿着铁梯小心下行，周围死寂，情绪提线感知不到任何活物的情绪，只有那股冰冷气息如同实质，包裹着他。
他感觉不像是在船上，而是在沉入某个巨大怪物的冰冷内脏。
铁梯尽头是一个堆满废弃管线的小平台，侧面墙上，是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通风管道维修通道入口。
洞口边缘灰尘很厚，但虞烬敏锐地发现，洞口下方及管道内壁，有极其新鲜、似乎不止一人留下的攀爬刮擦痕迹，不是灰尘自然剥落，是不久之前有人通过时留下的。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可能不止一次。
是谁？那个行踪隐秘的猎人？还是……那个船员？
没有时间细想，虞烬侧身钻入洞口，管道内部低矮，必须匍匐前进，内壁冰冷，灰尘呛人，但那种冰冷感几乎凝成水滴，顺着皮肤往里钻。
他只能依靠手电和脑中空间模型，在错综复杂的岔路中艰难辨别方向。
手臂和膝盖很快酸痛麻木，呼吸在口罩下变得粗重，爬行了近半小时，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迷路，或者这根本是条死路时——
前方管道侧壁，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边缘粗糙的巨大破口，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外部暴力撕裂。
破口处异常干净，没有一丝灰尘，而透过破口，有摇曳的幽蓝冷光透入，伴随着那股冰冷气息的源头，以及一丝……令人作呕的陈旧香料的味道。
找到了。
虞烬关掉手电，在绝对的黑暗中等待了几分钟，让眼睛适应光线，同时全力收敛气息，感知破口外的动静。
死寂。只有一种极低频的、仿佛某种巨大机械或生物缓慢脉动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声，以及液体极缓慢滴落的声音。
没有活物的情绪波动，至少，附近没有“清醒”的活物。
他缓缓挪到破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视线。
只看了一眼，纵然早有心理准备，虞烬的瞳孔依旧控制不住地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管道破口外，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到令人眩晕的球形腔室。
整个空间，从地面到墙壁再到高耸的穹顶，完全由那种光滑又苍白的奇异物质构成。
这上面的纹路并非死物，如同活体脉络般缓缓搏动，流淌着黯淡微光。有些纹路像纠缠的血管神经，有些则形成了无数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密密麻麻，布满四壁，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整个空间，就像一个由冰冷物质糅合而成的巢穴。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同样质地的圆形祭坛。
祭坛上，覆盖着一块边缘缀有金线的暗红色天鹅绒布，隆起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而环绕祭坛的四周，靠墙摆放着数排高大的陈列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
是“人”。
或者说，是栩栩如生的等身人偶，它们有男有女，穿着不同时代的华服，姿态各异，面容精致绝伦，嘴角带着标准化的微笑。
它们的眼睛，都是用某种暗红色的劣质宝石镶嵌，在摇曳的幽蓝冷光下，仿佛正幽幽地注视着祭坛中央。
虞烬的目光快速扫过，心脏猛地沉入冰窟——他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是登船以来陆续失踪的乘客，甚至包括画家，更多的，则是带有旧时代特征的陌生面孔……
这些不是装饰，是成品。
被使用完毕，抽干精华，只剩下这具精美空壳的残留物。
虞烬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祭坛中央，那块暗红色的天鹅绒布，下面，应该就是“艾琳”的胚体，也会是他们船上所有人的最终归宿。
祭坛距离管道破口约四米高，下方是光滑的地面，虞烬取出合金丝，一端绑在管道内坚固处，结成环套，双手抓住如同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破口，利用绳索缓冲，轻盈落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落地瞬间，那股恶心气味就扑鼻而来，他稳住身形，缓缓走向中央祭坛。
走到祭坛边缘，暗红天鹅绒布近在咫尺，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光滑的绒布，顿了顿。
然后，他捏住绒布一角，缓缓地向旁边掀开——
首先露出的，是一只苍白的女性足踝，形态优美，却毫无生气，如同最顶级的仿真模型。
接着是小腿、膝盖、大腿……
随着绒布褪去，一具完整的女性人偶暴露在幽蓝冷光下。
她平躺着，双手交叠于胸前，面容安详美丽，长发披散，皮肤是那种不自然的、介于黏土湿润与瓷器冷光之间的苍白，上面布满细密的，如同伤痕般的暗色纹路。
而她的身体许多部位——手臂、肩膀、侧腹、乃至脸颊——都有明显修补拼接的痕迹，像是把不属于她的一部分硬拼起来般的诡异。
这，就是“艾琳”，霍华德执念所化，以无数生命为薪柴，试图“复活”的，美丽又亵渎的“作品”。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目睹这具胚体后，虞烬依然感到心智壁垒剧烈震颤，努力抵御着从胚体散发出的浓烈恶意。
他强忍不适，目光移向祭坛周围，胚体脚边散落着几本陈旧的皮革笔记本，和一些绘制邪异符号的羊皮纸碎片。
他快速翻看。是霍华德的日记，字迹狂乱痛苦，记录着每一次仪式的筹备与进行，对艾琳日益完整的欣喜与更深的焦灼。
骨瓷轮回……以活人为材料，反复煅烧这具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生命的躯壳。
每一次航程，都是一次材料的筛选，《旅客手册》是确保流程顺畅的操作指南。
他快速拍下关键资料，收起最重要的羊皮纸碎片，此地不宜久留，待的越久精神压迫感越来越强。
就在他盖回绒布，准备原路撤离时——
情绪提线捕捉到一丝从空间入口方向传来的情绪波动。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