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又冷又黏,腐败烂泥裹着鞋底,每抬一步都滞涩沉重,气味刺鼻至极。
朽木、油污、陈旧血气混杂着风化后的怪味,在黑暗里浓稠得化不开。
四下不见半点光亮,只有头顶高处那道坠落的破口,落下来一缕微弱光晕,勉强破开无边黑暗。
虞烬缓步往前摸索,全力铺开情绪提线,以此代替双眼感知周遭。
地面散落着无数碎片,整片空间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冰冷脉动,就从这些残骸深处缓缓散开。
他脚尖忽然踢到一物,弯腰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
是一颗头骨,质地介于人骨与粗瓷之间,表面布满细裂。
往前再走,断裂的肢骨、扭曲的椎骨随处可见,全都是这种骨瓷交织的诡异材质,仪式失败的半成品,或是被淘汰的残缺废料,长年累月堆积在此。
这艘游轮的残酷,远比他预想的更甚。
这时,死寂的黑暗里飘来一丝细微声响,像是气流穿过窄缝。
虞烬立刻驻足,声源就在前方残骸堆深处,他握紧短刃,扣好骨箭,小心翼翼往前挪动,脚下碎片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翻过一堆高耸的碎骨堆,前方出现一小块空旷平地,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粉末,空地中央立着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深坑,坑边地面泛着和船体纹路相同的冷白瓷质,只是颜色暗沉,布满裂纹,那股稳定的能量脉动,就是从这深坑底下传出来的。
坑边掉落着一把生锈铁铲、几个沾满污渍的粗麻布袋,袋口破开,漏出大把灰白粉末。
一旁还躺着一只断裂的女性瓷质手掌,五指残缺,掌心朝上,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细微声响再次响起,这次听得格外清楚,正是从坑底传上来的。
虞烬屏住呼吸,走到坑边,借着能力向下探查。
底下积压着厚重的痛苦情绪,寒意刺骨,还有一种缓慢蠕动的感觉,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深处沉睡翻身,这绝不是普通的废弃坑洞。
他正要后退,头顶忽然传来动静。
那阵凄婉的女声咏叹调再度响起,歌声紧贴着舱壁回荡,不再只有哀伤,反倒透着急促的催促,还有一丝隐约的贪婪。
随着歌声响起,四周散落的瓷片与骨粉纷纷亮起微弱冷光,同步呼应。
深坑底下的蠕动和能量脉动也骤然变强,像是底下的存在被歌声唤醒,生出了饥饿的本能。
虞烬心头一紧,仪式已经推进到关键阶段,再待下去必死无疑,他立刻转身想要原路撤离。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身后的残骸堆突然动了起来。
咔啦声响接连不断,断裂的骨瓷部件开始互相靠拢、自行拼接。
断手朝着臂骨靠拢,碎裂的脊椎慢慢衔接,半颗头骨原地转动,空洞的眼眶直直对准虞烬。
无数残缺残骸正在快速聚合,凝成一头扭曲可怖的怪物。
这具聚合体足有三米多高,四肢歪斜不对称,长着两个扭曲头颅,全身布满裂痕。
它没有双眼,却能牢牢锁定虞烬的位置,拼凑出的畸形嘴部,传出一道直击神魂的尖啸,充满了积压百年的怨恨与痛苦。
怪物迈着笨拙却沉重的步子直冲而来,所过之处,残骸尽数被碾成碎末。
虞烬不敢恋战,转身全力奔逃。
四周没有明确出路,跑出去很远,依旧望不到边际的残骸堆。
身后怪物步步紧逼,沉重的碾压声不断逼近,更危险的是,四周各处的残骸都陆续开始动了起来,越来越多的聚合体正在苏醒成型。
虞烬背靠一堆坚固的金属框架残骸停下喘息,快速思索对策。
硬拼耗不起体力,逃跑迟早会被追上,打碎残骸也只会让它们再次重组。
目光扫过手中短刃、腰间骨箭,又看向远处的深坑,一个念头瞬间成型。
他不再后退,反而调转方向,径直朝着那头四臂双头的巨型聚合体冲了过去。
怪物愣了一瞬,随即暴怒,四条畸形手臂胡乱挥砸而下。
虞烬全神贯注着,在密密麻麻的攻击缝隙里灵活躲闪,专挑聚合体身上部件衔接的脆弱接缝处下手,一边牵制攻击,一边刻意引着它往深坑方向靠近。
他借着残骸堆不断周旋,拖延怪物动作,同时精准攻击拼接处,全程牢牢吸引它的全部火力。
离深坑越来越近,坑底的异动愈发强烈,怪物本能生出忌惮,动作微微迟疑。
虞烬抓住时机,抬手射出一支骨箭,精准刺入其中一个头颅的空洞眼眶。
怪物身躯骤然僵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痛苦嘶鸣。
虞烬趁这个空档快步冲到坑边,猛地侧身扑倒,紧贴着光滑冰冷的坑壁藏进阴影角落。
怪物收不住惯性,庞大身躯直直往前冲,一头栽进了漆黑深坑之中,坑壁都跟着微微震颤。
上空的咏叹歌声也陡然拔到凄厉顶点,随即彻底中断。
四周那些正在成型的残骸聚合体瞬间失去力量,轰然散落成满地碎片,唯有深坑底下的蠕动与咀嚼声,还在持续不断。
虞烬扶着地面起身,远远离开坑洞,胸口翻涌着强烈的恶心感。
既然误打误撞落到了废料处理区,这里大概率藏着连通核心的通道。
他再次展开情绪提线探查,沿着坑底的能量脉络一路往深处延伸,感受和胚体之间的核心脉动隐隐相通。
虞烬抬眼看向深坑后方,那里经过刚才怪物的冲撞下,露出一片人工修整过的瓷质墙面,上面排布着几根粗大管道。
管道下方有个被锈栅栏遮挡的方形洞口,刚好能容人匍匐通过,洞里飘出有序流转的能量气息,还带着一丝熟悉的甜腥香料味。
这就是通往核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