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入驻满月镇的第一个夜晚，来得很快。
傍晚时分，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虞烬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小秦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几块木头积木，那是虞烬昨天从铁匠铺隔壁的旧货摊上淘来的。
小秦很喜欢这套积木，虽然它们大小不一、边缘粗糙，但他毫不在意，正认真地用它们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虞烬擦干最后一个碗，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这本身并不奇怪，满月镇的居民天一黑就不怎么出门了。
但今天的气氛似乎比以往更加安静，安静到连狗叫声和虫鸣都消失了。
他正准备拉上窗帘，余光瞥见天际线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他停下动作，仔细看去。
云层正在散去。
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拨开，露出一轮巨大的、饱满的圆月。
月光洒落下来，将小镇的屋顶和街道镀上一层光辉，但那层银白之中，隐隐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颜色。
虞烬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几秒，认出了那熟悉的颜色，他不动声色地拉上帘子，转身走回客厅。
小秦还坐在地毯上，正在试图把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搭到他那座歪塔的顶端，他试了几次，积木都滑了下来。
他皱起眉头，嘴巴微微撅起，又试了一次。虞烬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扶住塔身，稳住了摇晃的结构。
小秦趁机把三角形积木放了上去，成功了。
他眼睛一亮，抬头看向虞烬，脸上带着一种“你看到了吗”的期待。
虞烬点了点头：“看到了，很厉害。”
小秦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然后开始琢磨下一步该搭什么。
虞烬没有走开，他蹲在小秦身边，目光落在那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塔上，但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在感知。
这个副本的规则体系更封闭，更古老，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着，所有的感知都要穿透那层棉絮才能触及远方。
但现在，那层棉絮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月亮升起之后，被他遗忘已久的气息，正在从小镇的某个角落缓缓渗出。
很淡，如果不是他曾经与那股气息的主人正面交锋过，他几乎不会注意到它。
他记得那股气息，像凝固的血液，带着一种阴冷的、黏腻的触感。
红月娘娘。
虞烬的指尖在膝盖上叩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着小秦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的指尖，脑子里却在快速运转。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它，当初在副本里他掠夺了它的吞噬权能，将它重创。
本以为它已经死了，或者至少逃到了某个他永远不会再踏足的角落。
但没有，它就躲在这个小镇的深处，借着满月镇独特的月夜规则，在阴暗的角落里缓慢地愈合伤口。
虞烬能感觉到它很虚弱，比起当初在副本中与他交手时的强度，已经弱了不止一个档次。
大概只剩下全盛时期的一两成实力，靠着小镇每次的月夜异变，汲取那点微薄的月相残息，苟延残喘。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笑着将一块圆柱型的积木递给小秦。
虽然它现在很弱，但毕竟是曾经的高位存在，即使只剩一两成实力，也不能掉以轻心。
更重要的是，它知不知道夺走它权能的人，现在就站在这个小镇的土地上？
他倾向于认为它知道，那种掠夺不是匿名交易，被夺走权能的一方，会永远记住夺走者的气息，所以它应该是还没有发现他。
既然它在这里，那迟早是要去找的，不只是为了斩草除根，它藏身的位置也很可能就是邪神所说的，那枚筹码所在的地方。
一个重伤的高位存在，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个低权重副本作为藏身之所，选择这里，一定是因为这里有它需要的东西，而那件东西，很可能也是他需要的。
虞烬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秦。
小秦已经放弃了继续搭塔，转而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摆起来，摆成一根高高的柱子。
他摆得很认真，屏着呼吸，小手尽量保持稳定，柱子越来越高，超过了他的头顶，他开始够不着顶端了。
他踮起脚尖，伸长手臂，试图把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手指一抖，柱子哗啦一声倒了，积木滚了一地。
小秦愣愣地看着满地散落的积木，然后默默地一块块捡回来。
虞烬伸手把滚到桌子底下的那块积木捞出来，放在他手边。
小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谢谢，把那块积木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放在底部，重新开始摆。
虞烬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再次望向夜空。
红月已经升到了中天，那层淡淡的红色比刚才更明显了，像是血液落入水中，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
街道上依然空无一人，但虞烬注意到，窗户里的烛光已经全部熄灭了，整个小镇正在红月的影响下，陷入一种更深层次的沉寂。
虞烬放下窗帘，转身走向楼梯。
他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毯上专心摞积木的小秦。
“该洗澡了。”
小秦抬起头，手里还握着一块积木，脸上带着一种“可是我还没摆完”的表情。
虞烬看着他，补充了一句。
“洗完可以再玩一会儿。”
小秦立刻放下积木，蹬蹬蹬地跑到楼梯口，自觉地伸手去解毛衣的扣子，但解了两颗就卡住了，手指绕不过来。
他低头和那颗顽固的扣子搏斗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哥哥帮我。”
虞烬蹲下身，帮他解开那几颗扣子，把毛衣从他头顶脱下来。
小秦的头发被毛衣静电带得炸了起来，几根短发翘在头顶，他自己浑然不觉，正忙着把秋衣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
虞烬看着他头顶那炸起来的头发，没有提醒他，只是说。
“走吧，上楼。”
小秦光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跑上楼。
虞烬跟在他身后，透过楼梯转角的小窗，再次看到窗外那轮泛红的月亮。
不急。
比起去处理一个苟延残喘的存在，眼前这个连扣子都解不开的小麻烦，显然更需要他现在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