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左右,办公室内的光线似乎比上午更加昏沉,窗外的景象一成不变,容易让人丧失时间感。
虞烬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实则是在脑中梳理现有的信息和制定后续的试探计划,闫阳则在角落的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可能是助理的工作日志,姿态认真专注。
“沙沙……滋滋……”
桌上的黑色对讲机毫无预兆地响起电流杂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指示灯急促闪烁起红光——这是紧急呼叫的频道。
虞烬立刻睁开眼,坐直身体,闫阳也停下了笔,抬头望来,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警觉。
虞烬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管理员办公室,请讲。”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只传来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背景音极其安静。
然后,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喝水,又带着明显焦躁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管…管理员!403!马桶!堵了!水…水要漫出来了!快点!过来修!”
声音很急,甚至有些变调,但是吐字清晰。
“收到,请稍等,我们马上过来处理。” 虞烬回复,语平稳。
“快点!” 那头又催促了一声,随即通讯中断,只剩下电流的白噪音。
虞烬放下对讲机,看向闫阳。“404报修,马桶堵塞,听起来很急。”
闫阳已经起身,迅速拿起门边的工具箱,表情认真。
“403?那位几乎不出门的租客?真是稀奇,走吧管理员,按《守则》,报修得24小时内响应,既然催得急,我们现在就上去看看吧。”
“嗯。”
虞烬拿起钥匙串,率先走出办公室,闫阳提着工具箱紧随其后。
下午的公寓走廊比上午巡查时更加昏暗,天光正在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变暗。
空气也更冷了,还带着潮湿寒气,两人走上四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带着些许回音。
403位于四楼走廊最深处,房门和其他住户一样,是厚重的老式木门,门缝下一片漆黑。
虞烬上前,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空洞。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回应,也没有之前对讲机里那种急促的动静。
虞烬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这次稍重一些。
“咚、咚、咚。”
就在虞烬以为里面不会回应,准备再次呼叫对讲机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生锈门锁被艰难拧动的声响从门内传来。
然后,眼前的厚重木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狭窄缝隙。
缝隙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
没有任何灯光,也看不到任何家具轮廓或人影,只有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淡淡霉味和某种药物气息的风,从门缝里悄然涌出,让门口的虞烬感到皮肤一阵发紧。
一只异常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但指节分明的手,从门缝后的黑暗中缓缓伸了出来。
手腕以上的部分完全隐没在黑暗里,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对着门外的虞烬和闫阳,缓慢地挥了挥,动作有些僵硬,意思很明显。
进来。
然而,《管理员日常行为守则》第七条清晰地写着,为了维修进入住户房间前,必须亲眼确认住户本人站在门口,并得到明确语言许可。
现在,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住户本人。
条件不满足。
虞烬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平静地看向那条黑暗的门缝,开口道。
“先生,按公寓规定,我们需要见到您本人,并得到您的口头允许,才能进入房间维修,麻烦您开一下门,或者到门口来说句话。”
那只苍白的手停下了挥动,悬在半空。
几秒钟令人压抑的沉默后,门内传来一声极其模糊的嘟囔声,完全听不清内容,然后,那只苍白的手猛地缩回了黑暗之中。
紧接着——
“砰!”
那扇厚重的木门从里面狠狠地摔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巨大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格外刺耳。
一切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事情都只是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阴冷气息,证明着403的门后确实存在着什么。
虞烬面色不变,好像刚才被摔门对待的不是自己一样,他转身看向闫阳。
他拍了拍胸口,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佩服:“管理员,您真谨慎!刚才那情况,黑咕隆咚的,就伸只手出来,谁知道里面是什么……规则就是要严格遵守,一点都不能含糊!”
虞烬看着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闫阳,你进去看看。”
“啊?” 闫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微微睁大,露出错愕和茫然。
“这…管理员,规则上不是说,需要您这个管理员亲眼确认住户本人吗?我…我只是助理啊…”
“规则只说管理员必须亲眼确认住户本人。”
虞烬打断他,语速平缓,目光却带着一种审视。
“但没说,助理不能先进入房间查看情况,里面不是说马桶堵了,水要漫出来了吗?你作为助理,有责任在维修前初步评估现场,避免情况恶化,这是你的工作。”
闫阳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化,从错愕,到为难,再到最后化为下定决心的坚定。
“好…好吧,管理员,您说得对,评估现场也是我的职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上前一步,再次敲响了403的门,语气努力保持镇定。
“403的先生,您好,我是助理闫阳,管理员让我先进来查看一下马桶堵塞的情况,评估是否需要紧急处理,麻烦您开一下门,或者到门口说句话可以吗?”
门内依旧一片死寂。
等了十几秒,就在虞烬以为不会有回应时。
“咔哒。”
门锁再次发出轻响,又一次缓缓打开。
那只苍白的手,再次从黑暗门缝后伸了出来,悬在门外。
这次,它没有挥动,只是静静地伸着,食指微微蜷曲,指向门内的黑暗。
意思似乎在说,你可以从门缝进来看看?
闫阳看着那只手和门后的黑暗,脸上的坚定出现了一丝裂缝,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回头看向虞烬,表情有些无措。
虞烬没有表示。
闫阳咽了口唾沫,再次对着门缝说:“先生,我需要见到您本人,或者您明确说可以进来,我才能进去查看,这是规定。”
门后的黑暗沉默着,那只苍白的手,在门外停留了几秒,然后,再次左右摆了摆。
随即缩回黑暗,门再次“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比上一次摔得更响,连走廊墙壁都似乎震了震。
闫阳彻底松了口气,走回虞烬身边,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带着我已经尽力了的表情。
“看来不行,管理员,住户不配合,我们也没办法,就卡在这儿了。”
整个过程中,虞烬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闫阳身上,尤其是他胸口那枚的实习助理工牌。
就在闫阳第二次靠近403房门,对着门缝说话时,虞烬敏锐地注意到,那枚工牌的边缘,极其短暂地、不规则地闪烁了一下极其微弱的灰光,那光芒很淡,在昏暗的走廊里几乎难以察觉。
“嗯,先回去吧。” 虞烬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楼梯走去。
闫阳提起工具箱跟上,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这403的租客真怪”、“规则定得死也有死的好处”之类的话。
回到办公室,闫阳放下工具箱,主动说。
“管理员,403这情况,我们按住户不配合,无法入内维修记录,并通过对讲机向住户说明情况,建议其自行联系外部维修或再次确认情况后联系我们,这样既遵守了规则,也履行了告知义务。”
“可以,你去处理。” 虞烬点头,走向窗边眺望。
闫阳拿起对讲机,向403说明情况并提出建议,对讲机那头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虞烬背对着闫阳,目光幽深,嘴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