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航晚宴在诡异压抑的氛围里草草收场。
霍华德船长没有取消祝福仪式，只是面色阴沉，语气冰冷道：“仪式因故推迟，诸位回房等候通知。”
乘客们既松了口气，又满心惶恐，沉默着快步逃离宴会厅，璀璨的水晶灯下，很快只剩满桌狼藉的杯盘。
霍华德在主位独坐片刻，指节攥得发白，最终猛地起身，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大厅里回荡，透着山雨欲来的暴戾，几名船员悄无声息地跟随在身后。
沈酌是最后留下的，目光投向虞烬离去的侧门，镜片后的眼眸幽深如古井，平日里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冰冷的审视与思索。
他站定一分钟，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马甲，迈步离开，行走的方向却不是他平日的休息区，而是通往下层船舱的幽暗通道。
宴会厅后侧的狭小储物间里，空气混浊闷热，虞烬背靠冰冷铁皮柜，微微喘息，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方才全力催动情绪提线，尤其是最后对霍华德的精神刺激，几乎耗尽他大半精力，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清醒。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猎人闪身而入，反手锁上门，语气紧绷。
“外面暂时安全，船员都在收拾残局，注意力分散，霍华德回了上层船舱，怒气很盛，沈酌往下面去了。”
虞烬点头，闭目快速平复气息。
几分钟后，房门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猎人开门，工装男敏捷地钻进来，脸上还带着行动后的余悸，压低声音。
“成了，胶囊顺利放进去了，但能量场很不稳定，沈酌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他迟早会发现，只是时间问题。”虞烬睁开眼，声音略带沙哑。
“区别在于，他多久能锁定是我们做的，以及判断出这次污染的破坏力，猎人，船员那边有什么动静？”
“船员巡逻频率和路线全改了。”猎人言简意赅。
“晚宴结束后，三队船员被临时调动，加强了中下层船舱关键区域的巡逻，尤其是苍白纹路发亮的地段，还有几个穿老式制服的老船员露面了，像是在检查船上的设施。”
虞烬眼底寒光一闪：“霍华德等不及了，仪式虽推迟，准备流程却在加速，他对沈酌起了疑心，想绕开沈酌，用自己的方式确保仪式万无一失，局面会更乱，也更危险。”
“艾伦和莎拉被船员护送回房，只是被限制行动，暂时没有处罚。”工装男补充道。
“只是小林，一直没见到人。”
提到小林，储物间里陷入片刻沉默，那个懦弱的新手，早已在接连的诡异事件里彻底崩溃。
“我们需要摸清污染的效果，还有霍华德的下一步计划。”虞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工装男，你的探测器能不能远程监控胚体之间方向的能量波动？不用精准，看大致趋势就行。”
“可以试试，但距离远、干扰强，只能测个大概。”工装男掏出屏幕带着裂纹的探测器。
“足够了。”虞烬看向猎人。
“我和你再去探查一次，不去胚体之间，重点查霍华德的后备方案是什么，还有沈酌的动向，他往下层走，绝对不是休息。”
“现在？外面刚加强巡逻。”猎人微微皱眉。
“正因为加强巡逻，人员调动频繁，反而会出现监控盲点。”虞烬冷静分析。
“霍华德的狂躁、沈酌的异常，都是我们的机会，在最终仪式前，必须拿到更多信息。”
猎人沉吟片刻，点头同意，虞烬弯腰在地面画出简易路线图，三人低声商讨探查路线与应急信号，快速敲定行动方案。
就在他们准备分头行动时，储物间的门，突然被敲响。
不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三人瞬间全身紧绷，武器悄然握在手中，进入戒备状态，猎人无声挪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一片死寂，只有那僵硬而固执的叩门声，一遍遍响起。
虞烬对猎人打了个手势，猎人深吸一口气，拉开一条门缝，匕首蓄势待发。
门外站着的，竟是艾伦和莎拉。
可两人此刻的状态，让见惯诡异场面的猎人都瞳孔骤缩。
他们互相搀扶着，脸色是不正常的惨白，近乎透明，昏暗灯光下，能清晰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眼神空洞涣散，目光没有焦点，脸颊、脖颈、手背的皮肤干涩粗糙，失去活人该有的光泽，透着一股劣质瓷器的质感。
艾伦想开口说话，嘴唇蠕动，只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脖颈转动时，甚至传来细微的骨节脆响。
莎拉的状态稍好，却也浑身僵硬，指尖毫无血色，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满是极致的恐惧。
“虞大哥……我们不对劲，身上又冷又干，关节一动就响，像是要裂开一样……”
艾伦只是机械地点头，眼神里只剩茫然与崩溃。
是瓷化！
游轮的诡异侵蚀，竟以这么快的速度，在两人身上爆发了。
虞烬心头一沉，立刻上前，情绪提线瞬间铺开，笼罩住两人，感知里全是混乱的恐惧与冰冷的麻木，他们体内与游轮气息同源的力量，正在缓慢侵蚀他们的身体，把他们往人偶的方向转化。
“先进来。”虞烬迅速把两人拉进储物间，反手关上门，狭小的空间愈发拥挤，虞烬按住两人的肩膀，用技能对抗着他们体内的侵蚀。
“别慌，恐惧只会加速这一切，看着我。”
艾伦和莎拉茫然抬眼，对上虞烬的眼眸。
“觉得冷就活动关节，用力动，直到感觉到痛感和发热。”虞烬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引导他们集中注意力，对抗身体的僵硬。
两人下意识照做，手指起初屈伸滞涩，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用力与引导下，指尖渐渐泛起微弱的热意与酸痛。
“记住这种感觉，牢牢记住，你们是活人，不是没有生气的摆件。”虞烬松开手，两人脸上的瓷化质感稍稍淡化，他立刻追问。
“送你们回房的船员有什么异常？说了什么？”
莎拉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回答：“他们手很冰，全程没说话，把我们送进房间就从外面锁了门，我们太害怕，从通风口爬出来的。”
“路上……我们看到小林的房门开了条缝。”艾伦声音沙哑地补充。
“里面有很白的光，还有淡淡的香料味，和宴会厅里的一样。”
虞烬与猎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凝重，小林的情况，显然比他们更糟，或许已经陷入深度转化，甚至被船员暗中处理了。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虞烬没有给他们多余时间犹豫，语速极快。
“第一，找地方藏起来，强行抗拒转化，等待转机，但很大概率会变成人偶，第二，跟我们一起行动，搏一线生机，但风险极高，随时可能丧命。”
两人脸色惨白，却没有丝毫犹豫，莎拉立刻喊道：“我们选第二个！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艾伦也用力点头，眼中燃起绝境里的狠劲。
“好。”虞烬不再多言，快速分配任务。
“猎人，你带他们找安全位置，监视霍华德与船员动向，工装男跟我，去小林房间查看，然后再靠近沈酌前往的下层区域，保持探测器监控，一旦情况不对，或是午夜钟声响起，全员前往船尾救生艇甲板汇合，清楚吗？”
众人齐齐点头。
“最后记住，痛感、温度、恐惧、愤怒，这些都是你们对抗转化的武器，别被控制了。”虞烬叮嘱完，推开储物间门，闪身进入昏暗走廊，工装男紧随其后，猎人则带着情侣，朝着另一方向悄然潜行。
长廊里，冰冷气息比晚宴前更加浓重，墙壁上原本隐蔽的苍白纹路，在昏暗光线下缓缓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血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裂痕蔓延开来。
而倒计时的午夜钟声，正一分一秒，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