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微光透过走廊窗户落下来,切割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斑驳。
虞烬站在楼道间,打算从一楼开始,逐间查看所有住户房门,规则赋予的这份非巡查时段的开门权限风险不小,但价值极大,必须谨慎用好。
他最先走向102室,也就是那对喜爱收集石头的父子的住处。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而开。
一股阴冷干燥的气息顺着门缝扑面而来,裹挟着石头粉末的粗粝感,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房间里没有开窗,整体昏暗压抑,唯一的光源来自屋子正中央——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块被堆砌成规整又诡异的阵型,阵眼那块泛着惨白底色的石头,正浮起一点微弱诡异的荧光。
借着这点微光,虞烬看清了屋内全貌。
墙面、地面,就连低矮的天花板上,都用暗沉的暗红色颜料涂满了扭曲缠绕的符号纹路。
那些线条看着仿佛在缓缓流动,盯久了让人莫名头晕目眩。
整间屋子没有床、桌椅、灶具,没有任何正常人生活需要的家具物件,根本不像住人的居所。
墙角只摆着一个陈旧蒲团,蒲团前方搁着一只陶碗,碗底凝着一圈深褐色的干涸痕迹,看着莫名诡异。
虞烬的目光落在中央的石阵上,石块摆放的角度错落有致,处处透着讲究。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到其中一块石头,触感冰凉刺骨,不是普通石材的凉。
他起身缓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落锁。
绝非人类居所,这里大概率是一处特殊仪式场地。
随后走到103室门口,虞烬没有直接开门,先贴在门边侧耳静听,门内传出很低的电视沙沙杂音,还夹杂着细碎的布料摩挲动静。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门内传来一道苍老又满是警惕的声音。
“公寓管理员,例行安全检查。”虞烬语气平稳。
门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声音再度响起,态度生硬:“我们不用检查。”
“公寓统一规定,每月一次,很快就结束,不会打扰太久。”虞烬语气坚持,同时将钥匙插进了锁孔。
“等等——”里面的声音骤然急促起来。
但虞烬已经转动钥匙,房门应声开启。
屋内一对白发老夫妻紧紧挤在一张旧沙发上,身上盖着同一条薄毯。
正对着的老式电视机,屏幕上只有黑白杂乱的雪花噪点,根本没有任何画面信号。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转头,动作僵硬得像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双眼浑浊无神,脸上没有半点神情,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虞烬。
“看完了吗?”老头的声音干涩沙哑,没有一丝情绪。
虞烬视线飞快扫过全屋,家具陈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桌上摆着半杯凉水和一个闲置的药瓶,空气里弥漫着老人身上独有的气息,混杂着药味与一丝淡淡的腐朽感。
两人看着是活生生的人,状态却格外怪异。
“打扰了。”虞烬微微颔首,后退关门。
预估是人类,但精神状态严重异常,怀疑长期被公寓的诡异环境潜移默化影响。
接着来到104室,这里住着那位在后厨做工的厨师。
房门一开,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料味率先涌了出来,不是饭菜熟食的香气,八角、桂皮、花椒的味道层层堆叠,浓烈得有些呛人,底下还压着一股散不去的生肉腥臊气。
虞烬抬手掩住口鼻,侧身走进屋内。
厨房整洁得过分,透着一种不自然的规整,整套刀具整整齐齐排列在刀架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虞烬留意到几把刀具样式十分特殊,有细长的剔骨刀、厚重的斩骨刀,还有一把带着弯钩、用途不明的古怪利器。
目光一转,落在角落一台银白色立式冷柜上。冷柜正在低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而真正让虞烬驻足的,是柜体深处传来的细微震动。
咚……咚……咚……
节奏缓慢又规律,轻微却清晰,像缓慢跳动的心跳,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轻轻撞击柜壁。
虞烬缓步走近,柜门上凝着一层薄薄白霜,透过玻璃柜门,能看见里面层层叠叠堆放着一块块暗红发黑的肉块,肉质纹理怪异,绝非寻常家畜的血肉。
他抬手,正要拉开柜门一探究竟——
“管理员?”
一道嘶哑沉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虞烬瞬间回身。
厨房通往里屋的门口,站着一个戴着大号白色口罩的男人,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无神的眼睛。
他身上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还握着一把滴水的菜刀,正是104的厨师。
“过来检查一下设备,”虞烬神色坦然,语气平静无波,“冷柜噪音有点大,我看看压缩机是不是出了故障。”
厨师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空洞又压抑。
“看完了吗?”半晌,厨师开口,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格外沉闷。
“看完了,你继续忙。”虞烬从容转身走向门口。
走出房间关门的瞬间,他余光瞥见厨师依旧站在原地,握着菜刀,目光死死锁定着房门的方向,从头到尾没有挪动分毫。
住户行为极度诡异,冷柜存储不像普通肉类,风险极高,重点怀疑对象。
二楼。
推开201室房门,那股熟悉的土腥混着腐朽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相比早上,此刻屋内的景象愈发骇人。
暗紫色的植物藤蔓已经爬出花盆,像一条条鲜活的血管,肆意蔓延在地面、墙面乃至天花板上,整间屋子几乎都被诡异的根系藤蔓覆盖包裹。
藤蔓最密集的房间中央,浇花老人背对着房门,静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虞烬的目光落向老人脚边,地面画着一个暗红色扭曲符号,符号正中央散落着几片干枯蜷曲的暗紫叶片,色泽黑沉,十分不祥。
他缓步走近,距离老人还有三米左右时,端坐其上的老人,忽然缓缓动了。
没有起身,而是整个人连同木椅一起,僵硬又缓慢地平移过来,正对门口。
老人依旧是那副佝偻模样,脸上依旧挂着那道标准到诡异的微笑,只是此刻虞烬看清了更惊悚的细节。
他的瞳孔扩散得极大,几乎占满整个眼眶,瞳孔深处缠绕着细密的暗紫色脉络,还在微微缓缓蠕动,和屋外那些怪异藤蔓如出一辙,像是藤蔓钻进了他的眼底。
“花……要开了……”
老人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干涩声响。
虞烬静静注视片刻,没有言语,慢慢后退出房间,关好房门。
老人与诡异植物彻底共生,早已算不上正常人类。
202室是彻底的空屋。
没有家具,也没有积灰,墙壁光滑得毫无瑕疵,虞烬抬手用手电往里照,光束畅通无阻穿透房间,对面墙面空空荡荡,只剩一片单调惨白。
203室同样空置,氛围却截然相反。
屋内落着厚厚一层灰尘,地面上没有任何脚印痕迹,房间中央有一大片干涸发黑的喷溅状暗红污渍,污渍渗入地板缝隙,四周墙面高处也散落着点状痕迹。
痕迹飞溅的姿态杂乱凌厉,能想象出这里曾发生过极其暴力的场面。
虞烬没有深想,转身离开锁好房门。
202是空白房间,203疑似凶案现场,两处都极度异常。
三楼。
301室,也就是整日传出怪异琴声的张小姐住处,虞烬先敲了敲门,屋内毫无回应。
等待十秒后,他再次敲门,开口道:“管理员,上门查水表。”
屋内依旧一片死寂。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房门开启,一股甜腻熏香混杂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昏暗不透光。
虞烬打开手电,光束扫过客厅,钢琴用绒布盖着,琴凳上蒙着一层薄灰。
天花板垂落着许多枯藤般的暗色枝条,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地面上一道暗红粘稠拖痕,从门口一路延伸到紧闭的卧室门缝下方。
虞烬顺着拖痕走到卧室门口,房门虚掩,轻轻推开。
卧室内更加昏暗,拖痕一直蔓延到床底。床上被褥凌乱,空无一人。
床边地板放着一把木梳,齿间缠绕着几缕长长的黑色发丝。
他蹲下身指尖轻点那道拖痕,触感冰凉粘稠,还没有完全干透,色泽和203室的陈旧污渍十分相近。
疑点极多,危险性极高。
302室内,一名中年男人枯坐在沙发上,双眼直勾勾盯着空白的白墙,一动不动。
虞烬走到他面前挥手试探,对方毫无反应,呼吸浅淡,胸膛几乎没有起伏,但躯体带着活人正常的温度。
屋内家具简单,没有任何个人生活用品,衣柜空空如也,厨房也没有使用痕迹,看着像一间样板间,却住着一个毫无生气的活人。
303室的景象同样诡异,一名年轻女子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勺子,悬在一碗长满霉菌、彻底凝固的粥碗上方,姿势定格不动。
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对光线和周遭动静没有半点反应。
如同两具被按下暂停的活死人,看得人心底阵阵发沉。
疑似被公寓规则控制的人类,或是高阶伪人,暂时无法定论。
四楼。
401室房门打开,一名身形瘦削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桌前,正低头飞快书写着什么。
桌上摊开厚厚的笔记本,页面上密密麻麻重复着同一个词语,写满了整整一页:
微笑 微笑 微笑
……
下笔力道极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男人沉浸其中,完全没有察觉虞烬的到来,屋子四面墙壁上,贴满了各类裁剪下来的笑脸图案,真人肖像、卡通图案、简单弧线应有尽有,满眼都是僵硬的微笑。
虞烬静静看了片刻,悄然退出房间。
402室住着一位戴眼镜的女人,她坐在摇椅上捧着书本,翻页动作机械精准,每隔五秒就翻动一页。
眼神落在书页上,瞳孔却丝毫没有移动,只是刻板重复着翻阅的动作,屋内堆满书籍,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内里全是空白书页。
401住户精神偏执,402住户行为机械化,全部脱离正常常理。
最后来到那诡异的403室,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您好,公寓管理员,我来上门检修设施。”
屋内依旧一片死寂。
钥匙插进锁孔,刚转动半圈就猛地卡住,锁芯艰涩滞涩,房门从内部被反锁了。
虞烬微微皱眉,试着用力转动,锁芯传来生硬的摩擦声响。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强行开门时,门缝下方的阴影里,有东西轻轻动了。
一只苍白干瘪、毫无血色的手,缓缓从门缝里伸出来,五指舒展,掌心朝上,静静摊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手腕以下完全隐没在屋内的黑暗中。
肤色惨白如石膏,指甲灰暗无光,指尖干净得过分。
虞烬蹲下身仔细观察,下一秒,摊开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动作微弱,却真实存在。
“需要帮忙吗?”虞烬对着门缝轻声开口。
没有任何回应,那只手也保持着原有姿势,一动不动。
虞烬缓缓起身后退,静静注视几秒后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远,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门缝下那只苍白的手,已经悄然缩了回去。
屋内未知诡异存在,暂时无法探明底细,风险未知。
虞烬走到四楼走廊尽头,背靠冰凉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随身小本子,快速记下逐户探查的关键线索,随即收好。
整理完所有信息,他收敛眼底的凝重,恢复成平日里平静的模样,迈步朝着管理员办公室走去。
接下来的试探、核验与破局,终于有了清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