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透过门镜里看上去的还要幽深狭窄,头顶老旧白炽灯管滋滋作响,苍白的光线断断续续闪烁,勉强铺在脚下磨损严重的暗红色地毯上。
空气里浮散着陈年木头与积灰的味道,还掺着一缕像尘封多年的旧书,又混着潮湿的土腥味,周遭静得诡异,只剩两人的脚步声与呼吸声清晰回荡。
虞烬走在最前,步履平稳,目光淡淡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
黄铜门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薄的反光,102、103、104全都门户紧闭,门缝里没有半点灯光透出,死寂沉沉。
“一楼这四户我跟您说一下。”闫阳提着工具箱落后半步开口道。
“101是管理员的房间,102住了一对父子,去年搬来的,特别喜欢收集各种石头,103是一对老夫妻,平日里几乎不出门,104住着一位李师傅,是后厨的厨师,白天基本都在外头的小餐馆忙活,很少在家。”
他说得太过自然详尽,和档案上模糊简略的记载截然不同,虞烬默默记在心底,没有搭话,径直走向木质楼梯。
木楼梯踩上去,不断响起细碎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冰凉的金属扶手刻着繁复花纹,长年累月的摩挲已经把纹路磨得光滑发亮,二楼走廊格局和一楼相差无几,光线却愈发昏暗几分。
两人刚经过201门前,还未走远,那扇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门口站着一位身形佝偻的白发老人,穿着洗得褪色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边缘磕破的绿色塑料洒水壶。
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嘴角弧度对称得仿佛刻意丈量过,一双眼眸浑浊泛黄,就那样静静地望着虞烬和闫阳。
“王伯,早啊,又出来浇花了?”闫阳立刻换上热络的笑容,语气熟稔自然。
老人没有理会闫阳,目光缓慢落向虞烬胸前那枚银色管理员胸牌,脸上僵硬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干涩的嗬嗬声,一字一顿道。
“新……管理员?好……好。”
虞烬想起守则里寒暄不可超过三分钟的条款,适时停下脚步,摆出新任管理员该有的客气与拘谨。
“王伯您好,我叫虞烬,是新来的管理员,往后还请您多关照。”
“关照……好……”老人木讷点头,动作僵硬地转身,从门后搬出一盆植物。
虞烬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盆栽,盆土普通,枝叶却透着一团极不自然的暗紫色,像凝固的淤血。
叶缘锯齿锋利,叶尖卷曲翘起,宛如密密麻麻蜷缩的小爪,枝干扭曲虬结,表面爬满一道道凸起的暗红纹路,像人体纵横的血管。
整株植物不见花叶,只飘着一缕极淡的腐败气味。
老人机械地抬起洒水壶,动作迟缓,水珠落在紫黑色叶片上,砸出沉闷细碎的噗噗声响。
他不再看两人,方才的寒暄仿佛只是一道必须走完的固定程序,流程结束,便重新回归自己一成不变的任务里。
闫阳却对这株诡异植物视若无睹,依旧小声笑着解释。
“王伯就这么一个爱好,每天准时浇花,雷打不动,性格有些偏闷,不爱说话,人倒是很好相处。”
虞烬不动声色颔首:“继续巡查吧。”
他在心底悄悄将201的浇花老人、还有这盆怪异植物,划入重点留意名单。
202、203同样房门紧闭,毫无动静,两人顺着楼梯走上三楼。
三楼的灯光愈发惨白阴冷,空气也沉了几分,刚走到301门口,一阵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从门后飘了出来。
曲调杂乱无章,高低错乱,像初学者胡乱按键,又像某种生锈的机械在艰难运转,处处透着滞涩。
虞烬抬眼看了下时间,上午九点十二分,他记得守则里有关于练琴时段的严格规定。
“是张小姐在练琴。”闫阳压低声音,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她很有艺术追求,就是练琴时间总是乱的,不过守则说了,非练习时间听到琴声,我们不用理会。”
虞烬淡淡应了一声,脚步丝毫未停,他留意到301的门缝也依旧没有透出一丝光亮,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沉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他没有敲门,没有过问,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平静走过301,依次查看了同样死寂紧闭的302、303,随即往四楼走去。
四楼最为破旧,墙皮大片剥落,灯管昏沉暗淡。401到403全都安静得过分。
闫阳介绍,401和402都是独居租客,常年不见人影,403住着一位体弱的年轻人,几乎闭门不出,从不露面。
整场巡查一共二十五分钟,除了201的古怪老人和301的诡异琴声,再没有撞见其他住户。
九点三十分,两人准时回到管理员办公室。
进门后,闫阳熟门熟路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虞烬,随后自然拿起墙边挂着的硬皮巡查记录本与钢笔。
“管理员,按照守则要求,巡查结束都要简单登记,记录有无异常、有无住户报修。”他把本子和笔递过来。
虞烬伸手接过,这本记录本老旧厚重,前面很多页面或是被撕去,或是字迹潦草模糊,几乎无从辨认,最新一页还是空白,他提笔写下巡查内容。
【日期:……】
【时间:上午9:00-9:30】
【巡查人:虞烬(管理员)、闫阳(助理)】
【情况记录:】
【1.公共区域照明、卫生状况正常,走廊楼梯无杂物堆积。】
【2.偶遇住户:201室王姓老人,例行寒暄,未见异常。】
【3.其余住户房门紧闭,整体无明显异样。】
笔尖微微一顿,他像是随手补充,在末尾添了一行备注:
【备注:上午9:12左右,301室传出断续琴声,已遵照守则置之不理。】
在这句话落笔的瞬间,刚写的黑色墨迹开始迅速晕染、淡化、扭曲。
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一阵短暂的心悸与闷涩席卷全身。
虞烬眼神微凝,手指稳住笔尖,想要写完完整句子,可那股阻力越来越强。
不过两三秒,那行关于301琴声的备注彻底消散无踪,纸面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半个字。
虞烬神色平静地放下笔,合上记录本。
“写完了。”
闫阳在旁边看着,接过本子翻到那一页,露出一副由衷赞叹的神情。
“管理员您记录的真规整清楚,太专业了!”
他对刚刚字迹凭空消失的诡异毫无反应,好像本就该如此。
闫阳把记录本挂回原处,转头看向虞烬。
“那您先歇着,再翻翻守则多熟悉熟悉规矩,我去检查一遍每层的灭火器压力表,对了中午想吃什么?我可以去后面小餐馆帮您带一份。”
“不用麻烦,我自己带了吃的。”
虞烬装作从工装口袋摸东西,拿出一支浓缩营养剂,轻轻晃了晃。
“你去忙就好。”
“好嘞!您有事随时用对讲机喊我,我随叫随到!”
闫阳拎起工具箱,挥手道别,轻轻带上门离开。
办公室再度陷入死寂,只剩墙上挂钟滴答作响,虞烬缓缓坐到桌边,垂眸看着自己刚刚握过笔的右手。
不止行为需要遵守守则,连记录、痕迹,都会被这套规则干预、篡改、清理。
虞烬抬眼望向窗外那片静止的黄昏,他必须加快试探的节奏。
七十二小时,十二户住户,时间根本来不及慢慢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