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提着惨白的纸灯笼,从房门口,到院子中央那棵扭曲狰狞的连理枝下,分列两侧,如同两道沉默的仪仗。
吟唱声在浓雾和夜色中回荡,惑乱心神。
暗红色的吉服冰冷地贴在身上,皮肤与布料接触处传来细微的刺痛。
虞烬面沉如水,步履稳定,控制着能力将汹涌恶意隔离在外。
秦述依偎着他,脸上带着新嫁娘般的羞涩笑容,但虞烬能感觉到,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松弛,仿佛周围的一切恐怖景象,不过是一场乏味的戏剧。
终于,他们走到了连理枝下。
离得近了,越能看出这棵树的邪异,灰黑扭曲的树干,如同濒死之人般互相勒紧缠绕,光秃秃的鬼爪般的枝杈刺向天空。
树下,两个破旧的暗色蒲团面北而放,蒲团前是一个简陋的空香炉。
吟唱声在此时消失,死寂。只有那浓雾依旧流淌。
仪式,开始了。
虞烬放下托盘,依次将陶偶、线香、陶罐摆在香炉旁,他拿起发束,与秦述对视一眼。
秦述松开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平静无波,甚至隐约有一丝……百无聊赖。
他上前,在左边蒲团上面北跪下,姿态标准,却与周遭格格不入。
虞烬拿着头发,在他右侧蒲团,同样跪下。
冰冷的湿气透过蒲团传来,面前只能看见浓雾,但能清晰感觉到周围无数目光的聚焦,以及面前连理枝越来越强的吸力,如同无形的漩涡,要将他们灵魂彻底同化。
第一步,面北而拜。
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压下,不仅仅是物理的威压,更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强制力,强迫他们将自身彻底献祭烙印于此地。
虞烬眼角余光捕捉到,身侧的秦述,在跪伏下去的瞬间,指尖几不可查地一弹。
那一瞬间,周围那些麻木空洞的注视,仿佛被一层极薄的波动干扰了焦点,产生了刹那的恍惚和偏移。
就是现在!
虞烬没有丝毫犹豫,额头即将触地的刹那,潜伏的阴影细丝无声窜出,目标精准——在规则强行烙印的刹那,强行扭曲了连接路径。
同时,另一缕阴影,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那连理枝深处留下了同源的印记。
整个操作,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秦述制造的干扰消失后,庞大压力重临,强迫叩拜完成。
虞烬的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潮湿的泥土。
“轰——!”
带着束缚之力的印记,狠狠砸入他的意识深处,精神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涌上腥甜,但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意识清醒。
烙印确实打下了,但在核心之处,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空洞——那是他留下的后门。
旁边,秦述的身体似乎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虞烬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那种疏离淡漠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一分,仿佛被什么讨厌的东西蹭了一下。
第二步,焚香。
压力稍减,虞烬撑起身体重新跪直,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他拿起那三根惨白的线香。
无火自燃,三缕笔直的青白色烟雾袅袅升起,受牵引飘向树干缠绕处,插入香炉后烟雾更浓,牵引力变强。
虞烬分出一缕心神,极其隐蔽地触发了之前留下的印记。
那笔直上升的青白烟雾,在触及树干的刹那,发生了微小偏折,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偏差,导致烟雾偏离了原本的位置,落向了旁边一处相对次要的脉络。
偏差极小但在仪式中,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第三步,浇枝。
虞烬双手捧起陶罐,揭开,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鼻而来,他走到盘根错节的树根前,按照无形的指引,要均匀浇灌于两条主根交汇处。
虞烬举罐,倾倒。
在粘稠暗红的同命水即将流出的瞬间,他脚下似乎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身体踉跄,手中陶罐随之大幅度偏转——
哗啦!
几乎整罐的同命水,尽数撒在了旁边,只有寥寥数滴,溅落在原本的主根交汇处。
浓烈的气味散开,被浇灌的侧根颜色瞬间变得深暗近黑,表面泛起油腻诡异的光泽,甚至肉眼可见地微微膨胀、蠕动了一下。
虞烬“勉强”稳住身形,放下空罐,垂手站立,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意外失足。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院子。
所有提着惨白灯笼的“村民”,那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定格在虞烬身上,聚焦于他脚边的空罐,以及那条明显“吃撑了”的、诡异蠕动的侧根。
浓雾停止了流动。
时间仿佛凝固。
一股远比之前叩拜时更加庞大充满了暴怒的无形压力,如同无形巨石轰然砸落。
虞烬的身体猛地一沉,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脚下的泥土都微微下陷,脸色更加惨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力量在体内疯狂奔涌,死死抵住这毁灭性的压力,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冰冷地迎向那怒意源头——那棵连理枝。
树干上原本模糊的人脸浮雕,似乎在这一刻清晰了许多,死死“盯”着虞烬,里面翻涌着无尽恶意,以及……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何“祭品”能在规则惩罚下还能站立,为何仪式会出现如此“意外”。
无声的对峙,仿佛持续了许久。
半晌。
那无形压力如同它来时一样突然,突然退去。
吟唱声重新幽幽响起,但调子变得扭曲,少了几分惑乱人心的魔力,多了几分滞涩与混乱。
提着灯笼的“村民”们,如同接到指令的木偶,僵硬地转过身向后退去,身影隐入浓雾之中。
那嘶哑干涩的声音,再次飘来,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滞涩,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扭曲。
“礼……成……”
“新人……归位……静待……枝繁叶茂……瓜、瓜瓞绵绵……”
声音远去,最终消散。
院子里,只剩下虞烬和秦述,以及那棵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的连理枝,灯笼光芒彻底消失,浓雾依旧,但那种被无数目光锁定的粘稠感,终于消散了。
虞烬站在原地,艰难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郁血腥味的浊气,他浑身骨骼都在隐隐作痛,内脏也仿佛移了位般。
旁边,秦述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看向那条仍在微微蠕动的侧根,又看向嘴角带血、却站得笔直的虞烬,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