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惨淡无力,透过百叶窗缝隙,在病房地板切割出交错的明暗条纹。
沉稳规律的皮鞋敲击声由远及近,是秦述独有的步调,脚步声在门口戛然而止,短短两秒停顿,像是在门后静静打量着什么,随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虞烬适时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被惊扰的困倦,神色慵懒又虚弱,完美契合长期服药的病人状态。
秦述今日与往常并无二致,挺括的白大褂一尘不染,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无框眼镜衬得面容温和,唇边挂着惯有的浅笑。
唯独不同的是,他手中没拿例行的药盘,反倒端着一只象牙白的带盖瓷杯,杯身温润,与他冷白修长的手指形成刺眼对比。
“早,阿烬。”秦述走到床边,自然地将瓷杯放在床头柜,顺势落座,动作优雅流畅。
他先伸手探了探虞烬的额头,又抬手轻抬他的下颌,检查瞳孔,指尖冰凉,动作专业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有点低热,问题不大。”
秦述收回手,目光直直落在虞烬脸上,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医者关切,而是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他的神经与心底,“昨晚……睡得好吗?”
来了。
虞烬心脏微缩,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茫然,声音沙哑慵懒:“还好,就是睡不沉,一直迷迷糊糊的。”
“哦?”秦述微微倾身,朝他凑近几分,雪松混着消毒水的清冷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可虞烬却敏锐地嗅到,气息深处,藏着一丝极淡、却无比熟悉的甜腥。
“有没有再做奇怪的梦?”他的声音放得极轻,语气温柔得像在诱哄。
“又或者……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床头柜上的瓷杯袅袅升腾起细弱热气,散发出一种诡异浓烈的甜香,远比以往的药剂刺鼻。
虞烬眼角的幻视瞬间躁动,数道细小扭曲的黑影在视野边缘飞速窜动,连意识都泛起细微的刺痛感。
秦述在质问。
背脊窜过刺骨寒意,虞烬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恐惧是本能反应,但他不能只流露恐惧,他要扮演一个被无端质疑、脆弱无助的病人,展现出该有的慌乱、委屈与受伤。
他睫毛剧烈颤动,眼底迅速漫上水雾,那是高度紧张下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他微微睁大眼,怔怔看着秦述,嘴唇轻颤,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与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医生……你说什么啊?我一直躺着,头沉得厉害,动都不想动……”
说着,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是久病之人独有的、易碎又脆弱的潮红。
他垂下眼帘,手指死死揪紧被单,指节泛白,将不被信任的委屈与无措,演绎得淋漓尽致。
秦述始终沉默,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那目光如有实质,缓慢扫过他脸上每一丝细微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个眼神、每一次肌肉颤动。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药液热气消散的微弱声响,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无比。
良久,秦述忽然低笑一声。
笑声极轻,却带着冰层下暗流涌动的磁性,听得虞烬头皮微微发麻。
他向后靠回椅背,脸上重新浮现出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可眼底的冰冷探究从未散去,反倒沉淀成深不见底的幽潭,藏着彻骨的算计。
“怎么会怀疑你。”
秦述抬手端起那杯“营养剂”,修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沿,动作轻柔得近乎暧昧,“只是最近医院不太平,担心你睡不安稳,被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惊扰。”
他轻轻晃动杯身,深褐近黑的药液在瓷白杯壁映衬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你现在的状况,最需要的是绝对稳定。”
说罢,他将杯口递到虞烬唇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来,阿烬,把药喝了。这是新配方,能帮你稳定情绪,我看着你喝。”
温热的杯口抵在唇上,浓烈的甜腥气直冲鼻腔,呛得虞烬胃部翻滚。
幻视彻底爆发,他甚至清晰“看见”药液里有细小的黑影如活物般游动,一旦喝下,他好不容易夺回的自我意识,将彻底被吞噬。
绝不能喝。
虞烬抬眼,直直对上秦述的目光,那双淡色眼眸在镜片后平静无波,却藏着掌控一切的笃定,他在静静观察,观察自己会不会抗拒,会如何抗拒。
虞烬没有丝毫反抗。
他微微蹙眉,露出对药味本能的抵触与畏惧,却还是顺从地轻张双唇,全然一副听话病患的模样。
秦述缓缓倾斜杯身,深色药液流入虞烬口中。他只假意吞咽了极小一口,怪异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甜中带腥,腥里裹着苦涩,如同腐败的鲜血混着过量糖精,滑过喉咙时带来灼烧般的刺痛。
就在此刻,秦述恰好微微侧身,准备将空杯放回床头柜,视线出现了转瞬即逝的偏移。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间隙!
虞烬喉头肌肉骤然收紧,拼尽全力借着生理性呕吐反射,将口中绝大部分药液,混着提前蓄在口腔的唾液,无声、迅猛地吐向宽大病号服袖口。
药液精准渗入袖管内侧、枕套拆出的薄棉片夹层里。
整个过程快得无声无息,加之身体微蜷的遮挡,没有发出半点异常声响,他甚至同步做出吞咽动作,喉结滚动,完美伪装出全部服下的模样。
等秦述转回身,空杯已经稳稳放在柜上,虞烬正用手背轻擦嘴角,眉头紧蹙,满脸喝下苦药后的难受神色,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光,毫无破绽。
“乖。”秦述的声音愈发轻柔,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上虞烬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唇角,动作缓慢又用力,分明是在查验是否残留药渍。
虞烬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却强行稳住呼吸,甚至微微偏头,将脸颊贴向秦述微凉的掌心,一副依赖医者、寻求安慰的脆弱模样。
秦述的指尖顿了顿,随即缓缓收回。
他深深看着虞烬,目光深邃得能将人吞噬,良久才开口,语气依旧温柔,可每个字都像裹着糖霜的冰锥。
“好好休息,阿烬。”
“别乱跑,别胡思乱想。”
“别让我……担心。”
最后一句,他俯身凑近虞烬耳畔,冰冷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刺骨战栗。
这从不是关心,是赤裸裸的警告——
话音落下,秦述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虞烬一眼,又瞥了眼床头柜上的空杯,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随即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病房。
房门彻底关闭的瞬间,虞烬全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松懈,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踉跄着冲进洗手间,反锁房门,趴在洗手池边剧烈干呕,直到把口腔里残留的药味彻底清除干净。
随后他快速脱下病号服,扯出浸透药液的棉片,拧开水龙头,看着深色药液被水流冲散稀释,顺着下水道流走,连同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可双眼却亮得骇人,那是被彻底激怒的冰冷火焰。
秦述那副温柔假面,早已裂痕遍布,这杯药、这句警告,是撕破脸的序曲,他不能再被动等待,谨慎试探的阶段,必须彻底结束。
担心?
秦院长,你该担心的,从来不是我是否安分。
而是我接下来,要送你的那份,天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