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缺口的瞬间,虞烬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和晕眩,各种光怪陆离的色块在眼前飞旋,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杂音。
这感觉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然后脚下一实。
“噗通!”“噗通!”
两人几乎是同时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铁壁闷哼一声,吐出一口淤血,显然刚才那全力一拳加上空间穿梭的冲击让他伤得不轻。
虞烬也感觉五脏六腑像是被颠倒了位置,身上的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但他强忍着,第一时间翻身半跪而起,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圆形大厅,或者说,是某个镜厅的遗址。
空间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宽敞,但同样残破不堪,高大的穹顶布满了裂纹,几盏巨大的、但多半已经碎裂的水晶吊灯斜挂着,只有零星几盏还在散发着黯淡的光。
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灰尘,散落着各式各样破碎的镜片、扭曲的金属框架,以及一些看不出原型的、布满污渍的织物碎片,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味,以及仿佛混合了劣质香水与腐烂的味道。
而大厅中央,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穿着蓬蓬裙的戏偶师,她身姿挺拔地站在一堆破碎的巨大镜框之上,姿态优雅,仿佛站在舞台中央。
在她身边,悬浮、移动着数个人偶——并非之前那些粗糙的碎片拼凑物,而是更加精致、由大小不一的镜面碎片和某种银色丝线巧妙编织而成的人形轮廓。
这些镜偶动作流畅,姿态各异,如同训练有素的舞者,它们围绕在戏偶师周围,形成一道看似松散、实则严密的防御圈,将数个体型扭曲,由破碎光影凝聚而成的“倒影”牢牢阻挡在外。
戏偶师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弹动,指尖萦绕着几乎看不见的、反射着微光的细丝,精准地操控着每一个镜偶的动作。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视全场,姿态从容不迫,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观察感,但又精准地掌控着她所在的区域,对“倒影”的攻击模式和弱点似乎了如指掌,应对得过于熟练和轻松。
大厅另一侧,一根断裂的装饰石柱旁,靠着喘息的赌徒。
他看起来比戏偶师狼狈许多,身上的马甲多了几道裂口,露出下面的衬衣,额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额角,但他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甚至有一丝压抑的兴奋。
他手中,那两枚血红色的筹码不再被把玩,而是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戏偶师、大厅中央,以及虞烬和铁壁闯入的方向来回扫视,似乎在快速计算着什么,评估着局势的每一种可能。
而被他们隐隐围在大厅最中央,一片相对空旷但布满细小镜片碎渣区域的,是蜷缩在地、浑身剧烈颤抖的共鸣者。
她背对着虞烬和铁壁的方向,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衣服上沾满了灰尘。
但她的状态显然极不正常,身体的颤抖并非完全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间歇性的痉挛,她的头颅低垂,长发披散,但偶尔抬起的侧脸,能看见她的表情在极致的痛苦和一种空洞诡异的冷笑之间飞速切换。
压抑的啜泣声从她喉间溢出,却又时不时被几声尖锐短促,完全不像她能发出的,带着疯狂意味的笑声打断,一股不稳定的精神波动,正以她为中心,一波强过一波地向外扩散。
最诡异的是,以她为圆心,周围地面上散落的那些细小镜片碎渣,竟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开始微微颤动,从里面“浮”出一个个更加微小、但表情同样凝固在极致痛苦中的扭曲光影。
它们汇聚着试图扑向中央的少女,却被一层仿佛随时会破裂的淡金色精神屏障勉强阻隔在外。
而在更外围,大厅的阴影角落、残存的镜面碎片中,还游荡着更多形态模糊、充满纯粹恶意的普通倒影,它们贪婪地“注视”着中央的少女,却又似乎有所忌惮,逡巡不前,不敢轻易靠近。
虞烬和铁壁的突然闯入,如同两颗石子砸进表面平静的深潭,瞬间激起了涟漪。
对峙的三方几乎同时将目光投了过来。
戏偶师的眼眸转向他们,只是几不可察地,她操控镜偶的手指,节奏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
赌徒则是瞳孔一缩,攥着筹码的手指更紧了紧,脸上瞬间掠过惊讶、审视,随即化为一丝更深的、混合了算计与某种奇异兴奋的复杂神色。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共鸣者,又看了看戏偶师,最后目光落回虞烬和铁壁身上,似乎在重新评估整个局势的走向。
而蜷缩在中央的共鸣者,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回头,将视线死死钉在了虞烬脸上,她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一半是泫然欲泣的恐惧,另一半却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又来了……嘻嘻……两个迷路的……小玩具……”她的声音尖锐而嘶哑,混合着少女的哭腔和某种非人的怪笑,精神波动也随之剧烈震颤,那层淡金色的屏障骤然黯淡。
“一起……一起留下来……永远……留在这里吧!”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被戏偶师的镜偶挡在外围、表情痛苦的倒影,仿佛受到了这精神波动的刺激,齐齐发出了直刺灵魂的尖啸。
它们不再顾忌镜偶的阻拦,攻击方式变得疯狂,甚至开始互相融合、膨胀,化作更庞大的怪物,悍不畏死地扑向戏偶师。
同时,以共鸣者为中心,地面上那些颤动的镜片碎渣中,如同喷泉般涌出,它们并未直接攻击少女,反而汇聚成一股由无数痛苦面孔构成的“洪流”,绕过少女那摇摇欲坠的精神屏障,径直扑向了刚刚闯入的虞烬和铁壁。
这股带着刺骨的阴冷和绝望的冲击,仿佛要将人拖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而大厅外围,那些游荡的、充满恶意的普通倒影,也仿佛收到了总攻的指令,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沿着墙壁、天花板、地面的一切反光面,疯狂地涌向大厅中央,目标直指所有人!
绝路之后,并非喘息之机,而是更为凶险的绝境,镜子迷宫的恶意,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要将所有闯入者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