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旋转木马出口处重新聚拢,众人都还神情恍惚着,没有人说话。
虞烬攥了攥掌心那枚塑料徽章,粗糙边缘带来细微刺痛,让他从记忆被强行翻搅的眩晕感中稍稍抽离。
然后,他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不需要确认,他都知道来自哪里,那个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某种微妙距离的人。
秦述站在几步开外,不远不近,一个刚好能看清表情、又不会近到令人不适的位置,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得体的微笑,在游乐场斑斓却陈旧的霓虹灯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虞烬抬眼看去,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接。
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沉得看不清,之前那些似有若无的试探,和让虞烬本能戒备的兴味都敛去了。
这种变化反而让虞烬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
“现在你知道了。”秦述的声音响起。
虞烬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不安感,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秦述。
秦述向他走近了一步便停下,他微微偏了偏头,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我们很久以前就见过。”
雾气似乎在这一刻浓稠了些,缠绕在周围,让他的轮廓都有些模糊。
虞烬的喉咙发干,童年回旋里那个男孩的身影,与眼前这张挂着标准微笑的脸重叠又分离,带来一种时空错乱般的眩晕。
“那个小男孩……是你?”虞烬听到自己那沙哑的声音。
“是我,也不是我。”秦述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那是我之前……尝试脱离这里时,留下的意外产物,附着在那个节点上,就形成了你看到的‘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虞烬脸上,那种专注的审视感变得更加明显,像是在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我没预料到,它会和你产生交互,更没想到,你会被卷入这个游戏,但我也因此才感知到你的存在。”
“你一直都知道?”
虞烬的声音沉了下去,手无意识地收紧,徽章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嗯。”秦述没有犹豫地承认了。
“从你进入第一个副本开始,你身上那与我同源的气息很明显。”
“所以,”他盯着秦述,试图从那完美的微笑面具下找到一丝破绽。
“这个回忆的环节也是你安排的?为了……让我想起来?”
秦述似乎极轻地挑了下眉梢,嘴角的弧度也有了些变化。
“不。”他否认了,语气依旧平稳。
“那是这里本来就有的,而它也是你记忆的一部分,一直在那里,我只是……让它浮现在合适的节点。”
秦述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那样看着他,那目光专注得让虞烬几乎想移开视线。
“走吧。”秦述率先迈开脚步,主动结束这场短暂的、信息量却爆炸的对话。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朝着下一个目的地——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扭曲童话城堡的“梦幻奇境”剧场。
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只有凌乱的脚步声、铁壁粗重的喘息、以及药剂师偶尔压抑不住的、从指缝漏出的呜咽。
共鸣者被赌徒半拖半扶着,眼神涣散,嘴唇无声地开合,重复着破碎的词语。
“不对……颜色不对……太久了……”
戏偶师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对路径有种异样的熟稔,但她时不时会停下,貌似在等待队伍跟上,或者……是在确认没有东西尾随。
秦述走在虞烬斜前方,不再有刻意的靠近,和若有若无的试探撩拨,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前方,偶尔扫过两侧沉寂的建筑和雾气中扭曲怪诞的影子,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冷淡。
虞烬跟在他身后,理智告诉他应该感到轻松,那令人不适的过度关注消失了,可事实上,比之前那种令人烦躁的贴近更让虞烬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在胸腔里窜动。
就在他心绪翻腾时,前方的戏偶师猛地抬手,握拳高举。
迷雾深处,传来“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缓慢转动,又像是……某种东西在笨拙地模仿咀嚼硬糖的声音。
浓雾翻滚着向两侧散开些许,露出前方路口的情形。
几个身影静立在那里。
它们穿着色彩鲜艳却布满污渍的乐园员工制服,戴着巨大的、笑容咧到夸张弧度的卡通头套——兔子、鸭子、熊。
但它们的站立姿势扭曲怪异,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身体微微前倾,凝固成一种诡异的静止。
而它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气球或彩旗,而是一些难以辨明的暗红色块状物,正被慢条斯理地送进那巨大头套固定着的“嘴巴”里。
“咔嚓……咔嚓……”
咀嚼声在死寂的街道上空洞地回响,令人牙酸。
铁壁肌肉瞬间绷紧,药剂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颤抖,共鸣者停止了呓语,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赌徒眯起眼,身体重心微微下沉,戏偶师的手则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侧。
秦述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工作人员”,眼底有极淡的光芒流转,向虞烬的方向侧了侧头,声音很轻。
“别看它们,从旁边绕过去。”
虞烬瞬间领会。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快速扫视周围环境,左侧墙壁相对完整,阴影也更浓重,右侧地面有些可疑的彩色水渍。
他不动声色地向左侧挪了半步,用眼神示意旁边的铁壁注意。
药剂师的颤声越来越明显,虞烬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绷紧身体,放轻脚步,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横移。
他能感觉到,那些戴着头套的身影,正僵硬的随着他们的移动,跟着一起转动。
就在他们即将挪出路口,进入侧街阴影的刹那——
“咔嚓……”
不知道是谁踩到什么东西,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环境下格外突出。
虞烬瞬间绷紧,他用眼角余光瞥见,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兔子”员工,头颅猛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咧到耳根的鲜红大嘴,正正地对准了他们。
下一秒,所有僵硬的身影齐齐“看”了过来,那夸张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散发出令人发寒的恶意。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