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烬是被冻醒的。
与其说是寒意唤醒,不如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粘腻,混着手腕烙印传来、如同烙铁反复炙烤的剧痛,硬生生将他从沉睡里拽回神智。
他睁开眼,入目是斑驳泛黄、结着蛛网的老旧房梁。
勉强撑着身子坐起,身下是硬实的木板床,铺着粗糙冰凉的草席,身上盖着一床霉味浓重的粗硬薄被。
身上依旧套着那套大红吉服,被人整理得齐整妥帖,盘扣一丝不苟尽数系好。
昨夜那场失控的荒诞与暴戾留下的痕迹还在,布料摩擦着皮肉,带着细微刺痛,身上几处隐秘的吮咬淤痕已然暗沉,藏在衣料之下。
周遭被刻意收拾过,空气中原本的劣质香料的浓重气息淡了大半,只剩老屋常年不散的阴冷潮气。
唯有手腕内侧的烙印,此刻滚烫发烫,随着他清醒过来,泛起规律又清晰的搏动,像第二颗诡异的心跳。
仿佛一条无形的冰冷丝线悄然成型,一头缠死在他腕间,另一头隐入虚空。
房间也彻底变了模样,昨夜摇曳的红烛、墙上歪斜的喜字尽数消失。
桌椅蒙着厚厚的积灰,整间厢房看着荒废许久、阴森古旧,只剩一缕极淡的冰凉气息萦绕不散,无声提醒着他,昨夜一切绝非幻觉。
就在虞烬暗自调动阴影感知周遭动静时,紧闭的老旧木门“吱呀”一声,缓缓被人从外推开。
清晨惨白稀薄的天光,裹挟着屋外更浓郁的阴冷雾气涌进屋中。
一道人影逆光立在门口,是秦述。
他已换下那身大红嫁衣,身着一袭暗红长衫,衣料质地温润,布着与嫁衣同源、隐晦扭曲的暗色纹路。
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侧脸,眉眼间透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浅色瞳仁在惨白天光里剔透疏离,又幽深得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
他手中端着一个粗糙木托盘,上面摆着碗清粥、两个窝窝头,还有一碟原料不明的黑色酱菜。
步履从容走进屋内,姿态自然得仿佛这里本就是他的居所。
秦述径直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虞烬紧绷的脸上,唇角弯了弯,放下托盘,修长冰冷的手指下意识抬起,想要抚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又似想触碰他微凉的脸颊。
虞烬眼神骤冷,猛地一掌狠狠拍开他的手。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厢房里格外突兀,苍白手背上瞬间浮起几道清晰红痕。
“你想干什么?”
虞烬嗓音沙哑干涩,可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杀意,却像寒刃,直直刺向对方。
秦述动作微顿,却没有半分愠怒。
他低头看向手背上的红痕,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清浅,带着胸腔微微的震颤,满是愉悦与满足,仿佛虞烬这满身敌意的抗拒,于他而言是难得的趣味奖赏。
他顺势在床边坐下,距离近得让人窒息。
暗红长衫裹挟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压迫感沉沉笼罩而来,虞烬周身肌肉瞬间紧绷。
秦述抬眼,浅色眸子专注凝望着他,瞳孔里清晰映出他冰冷戒备的模样,语气轻缓,还带着一丝刻意撩拨的暧昧慵懒。
“不干什么,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呀。”
虞烬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心底戾气翻涌。
盯着秦述这张精致却透着病态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种打量所有物般的专注与占有欲,怒意几乎压制不住。
但他强行按捺住动手的冲动,对方的深浅不明,此刻自身状态虚弱,硬碰硬只会再度落入对方的节奏,得不偿失。
他忽然敛了眼底戾气,反而扯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主动拉近两人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微凉气息。
目光死死锁着秦述的浅色眼眸,一字一句,缓慢又凌厉:
“一起?可以啊。”
秦述睫毛轻轻颤动,眸底的添了几分玩味,静静等着他下文。
虞烬语气更冷:“那我的要求,可不低。”
“我要你的全部——”
他语速平稳,字字如刀:
“你的力量、你的秘密、你在无限游戏里的所有权限,还有……”
稍作停顿,目光牢牢盯住秦述:
“你这条命。”
“你敢给吗?”
空气骤然凝固。
惨白天光从门缝斜切而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冷白光带,尘埃在光里无声浮沉。
秦述脸上的笑意,从虞烬开口起便一点点收敛,化作一种异常深沉、专注到近乎凝重的凝视。
眸底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幽邃凝固的暗光,像在审视,在确认。
待到虞烬最后一句话落地,他眼底最后一丝涟漪也归于沉寂,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语调不高,却异常认真,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虔诚:
“好。”
“给你。”
他微微偏头,语气笃定,再度强调: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现在或许给不了全部,”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又虚虚点向自己手腕上,与虞烬烙印隐隐共鸣的位置。
“但迟早,全都是你的。”
话音落下,他弯起眉眼,笑容纯粹得近乎诡异,像得到心爱珍宝的孩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们拜过堂,成过亲。”
“我的,自然就是你的。”
虞烬喉间一滞,险些被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回答噎到气绝,心底没有半分松动与动容,反而警铃瞬间拉满,寒意直冒头顶。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到底是更高明的伪装与操控,还是这类非人存在独有的扭曲逻辑?
他一个字都不信,可对方越是表现得毫无保留、温柔迁就,他心底的警惕与不安就越是浓烈。
比起直白的敌意与胁迫,这种近乎偏执的“奉献”,更让人捉摸不透,也更让人恐惧。
“疯子。”
虞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开视线,不愿再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掀开薄被下床。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间婚房,离开秦述身边,查清自己身处的葬头村究竟是什么地方,理清眼下的任务,找出脱身之法。
至于秦述……虞烬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厉色,这笔账,他迟早会算。
不管是用什么手段,总有一天,要彻底了结这个麻烦。
秦述将他浑身是刺、冷漠疏离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沉得更深,没有阻拦他下床,只端起木碗,用木勺轻轻搅动碗里的清粥。
而后舀起一勺,温柔递到虞烬唇边,语气带着几分诱哄的温和:
“先吃点东西,夫君。”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虞烬垂眸看向唇边那勺气息诡异的清粥,再抬眼望向秦述那张看似温和、实则城府深不可测的脸。
还有一件事。
那就是,这鬼地方的东西,特别是眼前这人递来的吃食,他半点都不会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