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烬没理秦述的风凉话,身形一晃便走到门边,没有贸然开门,只微微凑近门缝向外望去。
屋外浓雾浓稠翻涌,借着惨淡月色,能看见隔壁张强二人的屋门口,凝着一团比周遭雾气更沉、正在缓缓蠕动的黑影。
轮廓模糊难辨,却能看出一个蹲伏在地的红衣人形,正伏在门板上,修长指节如枯爪般疯狂挠刮木门,刺耳的吱呀声钻入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
屋内早已乱作一团,哭喊、撞门、重物翻倒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张强和小雅明显已经彻底崩溃,正拼尽全力抵门堵窗,做着徒劳无望的挣扎。
虞烬只静静观望数秒,门外那道红衣黑影忽然停下挠门的动作。
它以一种诡异僵硬的姿态,极缓慢地、一寸寸转过头颅。
浓雾掩去了它的面容,可虞烬分明感觉到两道冰寒怨毒的视线,穿透雾霭、隔开门板,牢牢锁死了这扇房门。
“嗬……嗬……”
沙哑滞涩的喘息如同破旧风箱拉扯,隔着浓雾隐隐飘来,那道红衣身影,竟缓缓朝着这间屋子挪动过来。
“夫君,它盯上我们了。”
秦述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到他身后半步,气息轻拂耳畔,语气带着几分闲淡的玩味。
“准确说,是嗅到它的鞋子落在我们这儿了。”
虞烬敛了神色,默默收回目光,心底飞速权衡利弊。
开门硬拼,不知邪物深浅,还触犯夜不出户的村规,谁也料不到会引来哪种程度的规则反噬。
坐视不管,隔壁的两人也撑不了多久,一旦殒命,这红衣本就被这红绣鞋引着锁定了此处,事后必定会折返,根本躲不开。
转瞬之间,他已有定夺。
虞烬退后一步,转头看向秦述。
“这只邪物招来的祸事,你能不能把它镇住,隔绝掉外泄的戾气?”
秦述微挑眉梢,唇角弯起浅淡笑意。
“夫君这是想拜托我出手?”
“别绕弯子。”
虞烬语气带着一丝不耐,隔壁动静越来越微弱,张强的嘶吼已经变成绝望呜咽,小雅的哭声也奄奄一息,明显撑不住了。
“这鞋留在屋里始终是个祸端,就算现在扔出去,它解决完隔壁,照样会循着气息找来,治标不治本。”
“倒也不是不能镇压。”
秦述缓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只艳红绣花鞋,指尖轻轻抚过鞋面。
诡异的是,戾气森然的绣鞋在他掌心微微收敛震颤,怨毒气息都淡了几分。
他垂着眼,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拿捏的无赖。
“只是我出手,总得要点小小的代价。”
虞烬眼神微沉:“什么代价?”
秦述抬眼,浅色瞳仁在昏暗里亮得剔透,眼底藏着狡黠的期待。
“要夫君亲一下我才行。”
虞烬额角青筋轻轻跳了下。
都这生死关头,隔壁人命悬一线,门外邪物步步逼近,这人偏偏还趁机拿捏占便宜。
可他也清楚秦述的性子,不顺着来,只会无限拖延,把两人都拖进险境。
隔壁屋内,张强最后的呜咽彻底沉寂,只剩小雅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抽泣,透着彻骨绝望。
门外挠门声停了,那股黏腻冰冷的注视感,反而越发浓重,牢牢覆在门板上。
时间耗不起了。
虞烬暗自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抬手扣住秦述的后颈,稍稍往前带了带,低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印了一下,一触即分。
“可以了吧?”
虞烬松开手,眼睛刻意错开他的目光。
“赶紧办事。”
谁知秦述却不满足,低低笑了一声,眼底笑意漾得更浓,故意凑近半步,语气带着得寸进尺的意味。
“夫君太敷衍了,只是脸颊可不算数,我要的是认真的那种。”
虞烬:“……”
虞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底小本本又给他记上一笔。
他只能重新抬手,依旧扣住秦述后颈,但这次没再回避,微微低头,径直覆上了对方的唇。
本打算浅尝辄止就退开,秦述却忽然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仰头,安静又顺从地承接住。
唇瓣相贴的瞬间,秦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骤然绷紧。
虞烬身上清冽的气息尽数笼罩下来,微凉的触感像细微电流窜过四肢百骸,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沉寂已久的涟漪。
虞烬敏锐察觉到他肩头的微颤,刚要后撤,就听见怀中人呼吸骤然乱了节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近乎难耐的闷哼。
月光从破窗漏入,洒在秦述苍白侧脸上,转瞬漫开一层浅浅薄红。
原本的浅色眼眸猛地暗沉,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热浪与迷离,呼吸变得微促又灼热。
他环在虞烬腰间的手指,下意识悄悄收紧了几分,整个人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失态。
虞烬呼吸微微一滞,该死,这家伙居然有感觉了,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稍停片刻才退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却依旧强装镇定。
“这下够了吧,别再磨蹭。”
秦述缓缓回过神,眼底还凝着未散的迷离与温热,唇瓣被吻得微微泛红。
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裹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沙哑,也不再故意拖延。
“好,都听夫君的。”
他收敛了玩笑神色,拿着绣花鞋走到房间角落。
蹲下身,指尖在墙角阴影里轻轻勾画,一抹暗红如凝血般的微光转瞬即逝,随后随手将绣花鞋塞进阴影最深处,又捡来一块破旧木板轻轻虚掩遮挡。
绣鞋被隐入阴影的刹那,那股萦绕不散的刺骨戾气像被无形屏障掐断,骤然收敛大半。
虽还有一丝微弱残留,却没了指向性,也无法引动门外邪物的注意。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啊——!!!”
隔壁爆出最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而后所有哭喊、挣扎、撞门声,瞬间归于死寂。
门外浓雾里的红衣身影微微一顿,透着几分不甘,缓缓从张强家门口退离,一点点沉入厚重浓雾,彻底隐去。
临走前,那道怨毒视线仍在虞烬房门上短暂停留,终究没敢贸然靠近。
虞烬靠着门板缓缓吐了口气,心绪还算平稳,只是想起方才的事,难免有些别扭。
秦述慢条斯理站起身,除了眼底未散的些许温热与暗沉,看上去和平日别无二致,甚至还故作体贴地开口。
“夫君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定定神?”
虞烬不想接话,径直走到炕边坐下,闭目凝神,一边平复心绪,一边冷静复盘眼下局势。
张强和小雅,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屋外死寂沉沉,浓雾无声翻涌。远处隐约飘来孩童飘忽凄厉的歌谣,在夜色里悠悠回荡,透着刺骨寒意。
“……红月亮……新娘哭……葬头山……白骨哭……”
歌谣渐飘渐远,夜色重归死寂。
这一夜,再无邪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