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墙体不断阻挠，地面泥泞杂乱，他劈开数条阴影触须后终于抵达。
夹缝最阴暗的角落，一道身影正蜷缩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是301的张琴。
她身上那件睡裙早已脏乱不堪，头发凌乱打结，沾满灰尘与暗色污渍。
脸上泪痕交错，混着污垢与干涸的暗红血迹，眼神涣散空洞，因为寒冷与极致恐惧，嘴唇泛着青紫，嘴里不停无声开合，语无伦次。
她的躯体完好，没有被侵蚀异化，也没有伪人特有的肢体畸变与皮下蠕动，只是长期的精神污染与空间折磨，已经快要彻底压垮她的神志，整个人脆弱得如同惊弓之鸟。
虞烬缓步靠近，手电光束落在她身上时，张琴猛地浑身一颤，立刻蜷缩得更紧，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激烈颤抖。
“别过来……别过来……它们在看……琴声一直在响……好多人在笑在笑……到处都是……逃不掉的……”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哭腔浓重，话语逻辑混乱，可内里的恐惧无比真实。
虞烬缓缓蹲下身，保持安全距离，尽量放轻语气，声音平稳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
“张琴，抬头看着我，我是虞烬，公寓管理员，你还记得我吧。”
张琴的身体剧烈颤抖，过了许久，才鼓起莫大的勇气，从凌乱的发丝间偷偷抬眼。
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看清虞烬面容的那一刻，她眼底瞬间涌上狂喜，大颗眼泪无声滚落。
“管理员……真的是你……”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又惊恐地连忙收回。
“救救我，带我出去好不好，这里太可怕了，琴声一直在脑子里响，那些东西藏在墙里、天花板上，我怎么都逃不开……”
虞烬凝神用情绪感知探查她的状态，扑面而来的全是纯粹的恐惧绝望，她的意识虽然濒临崩溃，但本质依旧是人类，没有被替换，也没有彻底异化，只是被精神污染牢牢纠缠。
“钢琴在哪里？”虞烬沉声问道。
“我不知道……”张琴痛苦地抱住头，用力按着太阳穴，“好像到处都有，又好像根本不存在，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怎么都停不下来……”
虞烬心中了然，实体钢琴早已消融在这片混沌空间里，可它带来的精神污染从未消失，一直纠缠折磨着张琴。
“听我说。”虞烬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加重，声音穿透她混乱的思绪。
“那些声音都是假的，是这里的扭曲空间制造出来的幻觉，你越是害怕，它们就越清晰。
现在看着我，只听我的声音，慢慢深呼吸，不要去想琴声，不要理会那些杂音，试着静下心，能做到吗？”
她艰难地跟着节奏呼吸，捂住耳朵的手悄悄松开了些许。
“就这样保持住。”虞烬快速捡起周围的碎砖杂物，在她身边堆砌出一道简陋掩体。
“待在这里不要乱动，不要发出声音，我去处理噪音的源头，之后就回来带你离开，记住，你是张琴，你是人，一定要撑下去。”
说完他便准备动身，带着一个精神崩溃、毫无自保能力的人穿行混沌空间，只会两人一同身陷险境，眼下只能先解决根源威胁。
“等等！”张琴突然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力道惊人，她指向夹缝外恶意更浓的区域。
“那边……有人一直在哭，特别可怜，好像是四楼402的陈姐……”
虞烬记下这个关键讯息，看来还有其他幸存者，他轻轻掰开她的手，再三叮嘱一番，随后转身再度踏入这片扭曲混沌的通道之中。
接下来的搜寻有了明确目标，他强扛着精神侵蚀与身体剧痛，将情绪感知开到极致，仔细分辨每一缕散落的精神波动。
穿过一片由破碎镜面、倒悬门框交织而成，让人迷失方向的区域后，虞烬捕捉到了另一缕特殊的情绪波动。
带着浓重的偏执与压抑焦虑，还有挥之不去的恐惧，依旧属于人类范畴。
他朝着波动源头走去，穿过一层粘稠厚重的空间阻力后，眼前景象稍稍稳定，是一片歪斜书架堆砌而成的迷宫，巨大虚幻的书架快要顶到天花板。
书桌前坐着一个佝偻瘦削的背影，是401的周文。
他指尖攥着一支笔尖折断的笔，正趴在空白笔记本上，一遍又一遍用力书写着同一个词语，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页：微笑 微笑 微笑。
他周身漂浮散落着无数扭曲诡异的笑脸碎片，缓缓旋转环绕，像是诅咒，也像是他赖以自保的屏障。
虞烬走近，他也毫无察觉，完全沉浸在自己偏执的仪式里。
“401住户，周文。”
周文写字的动作骤然僵硬停顿，笔尖深深戳进纸面。静止许久，才像生锈的机械零件，缓慢转头回身。
他面色惨白瘦削，眼窝深陷，满脸疲惫憔悴，嘴唇干裂失血。
眼底布满血丝，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人类理智，只是被无尽的恐惧与偏执层层包裹。
“你是谁？”他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眼神满是警惕与惶恐。
“公寓管理员，我来确认你的状态，这里并不安全。”虞烬目光平静。
“你一直在写什么？”
“微笑……必须一直写微笑。”周文喃喃低语，眼神下意识瞟向四周的笑脸碎片，身体微微发抖，“只有这样才能让它们满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它们是什么？”
“我不知道……”周文用力摇头，抱住脑袋陷入混乱。
“看着我。”虞烬提高声调，声音带着穿透力，强行打断他的思绪。
“你是人，你是周文，不是这里的异类，这些笑脸都是污染和陷阱，靠书写根本保护不了自己。”
周文浑身巨震，抬眼望向虞烬，眼底掀起剧烈的挣扎，眼底满是茫然与恐惧。
虞烬给出指令，“待在这里停下书写，什么都不要做，如果看到东西靠近，就撕掉身边的笑脸碎片，闭眼反复默念自己的名字，守住自己的意识。”
简单的指令让混乱的周文找到了精神锚点，他用力点头，一遍遍默念着自己的名字。
虞烬用书本虚影为他堆砌掩体，随后继续前行，循着残存的微弱波动，他很快在一片交错旋转的楼梯虚影边缘，找到了402的陈薇。
她被困在一段无限循环的楼梯上，戴着破碎镜片的眼镜，神情麻木空洞，一遍遍重复着抬脚上楼的动作，每走到第三步就会瞬间闪回起点，周而复始，永无停歇。
虞烬的靠近扰动了空间平衡，她重复的动作微微一顿，空洞的目光茫然转向他，嘴唇轻微翕动。
“管理员……”她的声音缥缈微弱，仿佛隔着万重距离。
“陈薇，停下。”虞烬开口，“这段楼梯是空间陷阱，永远走不出去，停下来保存体力。”
长期的重复动作早已刻进她的本能，她迟疑许久，才用尽全身力气停下，茫然伫立在原地。
在虞烬的指引下，她缓缓靠在虚影墙壁上静坐休息，脱离循环的瞬间，无边的阴冷恶意立刻包裹住她，身体止不住微微颤抖。
至此，幸存住户全部找到。
三人都还保留着人类本心，只是被公寓的异常环境折磨得奄奄一息。
而302、303、403这些区域，恶意翻涌粘稠，能量狂暴扭曲，毫无疑问，早已彻底沦为伪人与诡异异常的巢穴。
虞烬握紧手中的钥匙与手斧，伤口的剧痛、精神的反噬、身体的疲惫早已达到顶峰，可他眼神依旧冰冷决绝。
想要护住三名幸存者，找到离开这里的出路，就必须清理掉那些盘踞在这的诡异。
他压下所有不适感，目光沉沉望向那片黑雾翻涌、恶意丛生的深处，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步步坚定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