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烬开始把目光,投向那些一直被视作背景板的人。
305号病房的疯癫老人,从不是全然混沌,每当护士、护工的视线移开,虞烬与他在走廊或花园擦肩而过时,老人浑浊的眼珠会骤然一凝,投来极短的一瞥。
那目光锐利,半点没有精神失常者的涣散,可不过一瞬,雾气又重新覆上眼眸,老人变回跌撞自语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清醒,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还有总在下午值班、面容刻板的李护士,她对所有病人都冷硬无波,可虞烬分明留意到,一次她独自在护士站整理药品,拿起一支镇静剂时,指尖突兀地顿了一瞬,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锈的木偶,随即又恢复流畅。
无人注视的间隙,她眼底会掠过片刻空洞的茫然,好似灵魂短暂抽离,下一秒又木然归位,继续做着机械的工作。
这些细节微不可察,落在曾是心理医生、惯于捕捉人性缝隙的虞烬眼里,却如黑夜中的萤火,格外清晰。
他们从不是被彻底控制、麻木运转的系统齿轮,至少,不完全是,或许残存着碎片化的清醒,又或许,他们本身的异常,就是这个诡异体系的漏洞——是拟态人性时,无法掩盖的瑕疵。
虞烬急需更多信息,来自内部、未被篡改过滤的视角,而305号老人,是他眼下唯一能触碰的突破口,即便风险极高,也值得一搏。
机会在一个沉闷午后悄然降临,天色阴郁,却未禁止病人外出。
虞烬在一位新来的、略显生疏的年轻护士陪同下,再次来到小花园,护士显然听过老人的“疯名”,神色紧张,亦步亦趋跟着虞烬,总想把他引到远离老人的区域。
虞烬佯装盯着一丛半枯的蔷薇,慢悠悠踱步,目光却早已锁定远处长椅角落,蜷缩着身子喃喃自语的老人,他在等一个能避开护士视线的空隙。
一阵带着潮气的冷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与沙尘,年轻护士下意识眯眼偏头,抬手遮挡。
就是此刻。
虞烬脚步看似随意一转,借着几株病恹恹的高灌木遮挡,迅速且无声地绕到老人所在的长椅后方,没有直面老人,只是靠在椅背另一侧,装作路过歇脚。
老人的低语,戛然而止。
虞烬没有转头,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嘴唇几乎纹丝不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快速吐出核心关键词:“Ψ在监视,肉里有东西,B2区藏着什么?”
他没有多余试探,直接抛出最尖锐的问题,赌老人残存的清醒,能读懂这些暗语。
长椅另一端,老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可虞烬能清晰感受到,那佝偻的背影里,翻涌着极致的恐惧。
几秒死寂的沉默,只有冷风呜咽作响。
而后,老人以一种极其扭曲、僵硬的动作,从破烂的病号服袖中,摸出一个揉得皱巴巴、近乎发黑的小纸团。
他的手不停颤抖,每动一下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畏惧,仿佛递出的不是纸团,而是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他没有直接递给虞烬,只是将纸团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椅板上,用一根枯瘦发黑的指尖,极轻地推了一下。
纸团朝着虞烬的方向,滚动不足一寸,便稳稳停下。
做完这个动作,老人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像是窒息前的喘息,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再也没看虞烬,也没看那个纸团,踉踉跄跄地狂奔逃离,很快消失在一排枯败的冬青树后。
年轻护士被老人的动静惊动,立刻看向虞烬:“虞先生,你没事吧?那个疯子没伤到你吧?”
虞烬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推落,用脚尖踩住纸团,脸上适时露出困惑与后怕:“没事,他突然就跑了,吓了我一跳。”
“我们赶紧离他远点。”护士心有余悸,上前想扶虞烬离开。
虞烬顺从起身,借起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把纸团踢进长椅下方的阴影缝隙里,随后跟着护士转身离开。
后续的散步时间,虞烬看似心不在焉,护士见他脸色发白,以为他受了惊吓,没多久便提议返回病房。
回到病房,虞烬耐心等待,直到傍晚例行检查、送餐结束,病房里只剩他一人,才借着去洗手间的时机,从病号服袖口提前拆好的隐秘夹层里,摸出那个纸团。
展开纸团,纸张粗糙脆硬,是劣质笔记本的撕页,被污渍浸透,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用深色污迹,画着几个难以辨认的符号,还有一行笔画颤抖、却清晰可辨的汉字。
小心送饭的,肉里有针,B2东区,第三个通风口,有眼睛。
送饭的,正是那个高大沉默、常年戴口罩、偶尔覆着防毒面具的护工,他是体系最直接的执行者,负责分发藏着“针”的肉食,也大概率负责清理“废弃物”。
肉里有针,彻底印证了虞烬的猜测。食物从来不是补给,而是投毒渠道,那所谓的“针”,或许不只是镇静缓释胶囊,更是精神控制器,是加深与Ψ联结的媒介。
B2东区第三个通风口,有眼睛,这是最关键的线索,精准指向地下禁区的监控节点。
档案室的图纸早已显示,通风管道连接着监控区域,而老人的话,直接点明了具体位置——那里不只是被动监控,更是主动观测点,或许能窥见核心控制室,甚至是整个监控系统的盲区与薄弱处。
这双“眼睛”,属于谁?是秦述,还是更深处的操纵者?
虞烬将纸团凑近水龙头,水流冲刷着污损的字迹,很快将纸团泡烂、冲成纸浆,卷入下水道,不留一丝痕迹。
可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已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这样清晰精准的信息,绝不是彻底疯癫之人能给出的,305号老人,要么曾是医院的知情者——医护人员、早期实验者,要么就是在长期间歇性的清醒中,一点点拼凑、观察出了这些秘密。
他递出纸团时的恐惧,绝非伪装,他清楚这份信息的致命性,更明白传递信息的后果。
这意味着,这座深渊般的医院里,从不止他一个清醒者,还有人在夹缝中苟延残喘,还有未被彻底磨灭的意识。
虞烬必须验证这条线索,接下来的夜探,除了档案室的核心档案柜,又多了一个目标——B2东区的通风口。
风险成倍暴涨,可一旦成功,便能掌握监控布局、窥见系统核心,获得碾压性的信息优势。
但秦述的监视,正在步步收紧。
昨夜潜入档案室后,无形的压力愈发沉重,他必须更谨慎地规划路线与时间,或许可以等秦述提及的市里学术交流会,趁他离院时行动,又或者,主动制造一个合理的、能暂时脱离严密监视的理由。
比如,让自己的“病情”,朝着秦述预期的方向,发生一场“可控”的恶化。
虞烬缓缓按压太阳穴,模仿头痛发作的模样,眉头紧蹙,呼吸微微急促。
他可以制造更频繁、更具体的幻觉,甚至刻意表现出对镜子、红色肉食等事物的短暂恐惧或偏执,完全贴合Ψ精神影响加深的症状。
既能合理化后续可能出现的“异常行为”,又能进一步试探秦述,看这位掌控者,面对“特选培育体”的“预期变化”,会露出怎样的破绽。
这是一场行走在刀尖上的博弈,一边要深化病人伪装,一边要深入禁区探查,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警报,引来那个诡异的送饭护工,甚至是秦述本人。
可虞烬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又愉悦的弧度。
这样才够有趣。在猎人的眼皮底下,窃取地图,窥探密室,而猎人,还在期待着猎物展现出更“优质”的活力。
他将塑料钥匙与金属丝藏进更隐秘的地方,整理好脸上的神情,缓步走出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