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点50分,窗外那凝固的景象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褪色,仿佛有一块无形的橡皮擦正在抹去最后的光线。
办公室内,昏黄的吊灯光芒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
闫阳坐在墙角硬木椅上,不安地搓着手,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又迅速收回,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虞烬则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是那本红色封皮的《守则》,目光扫过关于夜间静默的条款,将每一个字都刻入脑海。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滴答、滴答。”
在越发凝重的空气中,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9点59分,虞烬合上《守则》放入抽屉,起身,走到门口墙边那个磨损的照明总控面板前,他的手指悬在标注公共的开关上方。
秒针划过最后几格,10点整。
“啪嗒。”
清脆的开关声响,公共照明总闸被拉下。
走廊、楼梯、中庭……所有光源同时熄灭,唯有办公室门框上方那盏小小的应急指示灯,亮起光芒,将门口附近映照得一片惨绿。
办公室内的吊灯还亮着,但光线变得更加微弱昏黄,仅能勉强笼罩办公桌周围一小圈区域,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不透一丝光亮,仿佛整栋公寓被投入了永恒的虚空。
虞烬回到座位,闫阳声音不自觉地发抖:“管、管理员……外面全黑了……真、真的不能出去吗?太吓人了……”
“规则。”虞烬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前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标记着流逝,闫阳似乎也吓得不敢再出声,只是时不时传来椅子的细微“嘎吱”声。
午夜临近,意识快要被单调的滴答声催眠。
“沙……沙……沙……”
一种沉闷、粘滞,仿佛沉重湿透的麻袋在粗糙水泥地上被强行拖行的声音,突兀地从走廊深处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压迫感,朝着管理员办公室的方向靠近。
虞烬依旧闭着眼,但全身肌肉已微微绷紧,那拖拽声……很实,带着摩擦的质感,不像是幻觉或录音。
闫阳的身体瞬间僵直,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一声极轻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响起。
“沙…沙…沙…”
声音最终停在了办公室门外,仿佛那被拖拽的东西,就紧贴着门板,甚至能想象出它在门扉外的轮廓。
死寂。
几秒过去。
然后——
“吱——嘎——吱——嘎——”
是长而坚硬的指甲反复刮擦老旧木板的刺耳噪音,声音缓慢、持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在门板上游走,循环往复。
刮擦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虞烬能感觉到门外那股冰冷、粘稠、充满窥视欲的存在,如同冬天的寒气,透过门缝丝丝渗透进来。
闫阳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破碎,几次似乎想开口说什么,牙齿都在打架,但最终只是用惊恐到极点的眼神,死死盯着那扇木门。
终于,刮擦声停了。
但寂静只维持了两秒。
“咚、咚、咚。”
“咚。”
带着特定节奏的敲门声响起,虞烬依旧端坐地如同石雕,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敲门声重复了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三长一短,每次敲击后,会有大约十秒的停顿,仿佛门外的东西在侧耳聆听,等待门内的回应。
三次之后,敲门声彻底停止。
拖拽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逐渐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黑暗中,最终被无边的死寂吞没。
然而,就在虞烬以为这场侵扰已然结束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绝对寂静中清晰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门把手处传来!
虞烬和闫阳的目光瞬间钉死在门口。
办公室那老式的球形黄铜门把手,正在自行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顺时针旋转,它转动了大约半圈,然后突兀地停住,保持着被拧动后的倾斜角度,静止不动。
门,并没有被推开,但那自行转动的把手,比任何敲门或刮擦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闫阳猛地倒吸一大口冷气,身体剧烈后仰,险些从椅子上翻倒,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大。
虞烬的眼神也骤然转冷,自行转动的门把手……这意味着什么?规则的边界被触碰了?还是这本身就是规则允许的恐吓环节?
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几分钟过去,门外再无动静。
“沙沙……滋滋……”
桌上的黑色对讲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顶端的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如同一只血红的眼睛。
红光急促明灭几下后,一个极度扭曲、失真,仿佛声带被撕裂又浸在水中,混杂着刺耳电流干扰的女声,断断续续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管……理……员……救……我……”
声音充满了痛苦、恐惧和绝望,但依稀能辨出是个年轻女性。
“……琴……琴……里……有……东……西……”
“……救……命……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呜咽,随即信号彻底中断,红光熄灭,对讲机恢复死寂。
琴?301的张小姐?
虞烬立刻看向闫阳,闫阳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厉害,他用力摇头,眼神涣散,声音带着哭腔。
“不、不对……这不是……没有暗语……没有识别码……不能回应!《守则》……《守则》说了……必须有暗语才能信……”
他的恐惧如此真实,身体抖如筛糠,甚至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虞烬没有去碰对讲机,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深潭般的眼眸倒映着吊灯的光,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思绪。
对讲机再也没有响起。
门外的黑暗,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