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啊。”
镜中的“虞烬”开口了，声音与虞烬本人分毫不差，但语调却格外轻佻。
“多可怜，多可笑，还在为那些陈年旧事发抖？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场梦？还在纠结那个秦述是真是假，是敌是友？”
镜外的虞烬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镜中那张与自己一样却又陌生的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镜中的“他”向前踏了一步，身影几乎穿透镜面，那张脸在虞烬眼前无限放大，每一个表情的纹路都浸满了恶毒的讥诮。
“你在抗拒什么？痛苦什么？怀疑什么？承认吧，从你把那个男人推出去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注定了。
你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你感受不到他们所谓的‘正常’情感，温暖？同情？愧疚？那些东西在你这里打了多少折扣，你自己不清楚吗？你骨子里流着的就是漠然和暴力的血。
父亲的死，母亲的病，只不过是把这层自欺欺人的皮，彻底撕开了而已。”
“你不是‘变成’怪物。”
镜中的“他”笑容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弧度夸张到近乎撕裂脸颊。
“你‘就是’怪物。”
“何必用这些脆弱的借口麻痹自己？”镜中的“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在耳边嘶嘶吐信。
“拥抱它，拥抱你的本质，那剥夺或赋予他人存在意义的瞬间……不正是你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吗？彻底放开……你会获得真正的力量，不必再为过去痛苦，你就是规则本身。”
随着这恶魔般的低语，镜中的“虞烬”身上开始弥漫出丝丝缕缕的黑暗气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漩涡旋转，连周围似乎都被侵染，温度骤降。
“来吧。”
镜中的“他”伸出手，它穿透镜面，缓缓地抓向虞烬的脖颈。
“让我们合二为一，成为真正的……‘我’。”
虞烬在他触及皮肤的前一瞬，猛地后仰，但那些话语已经钻入他的脑海，掀起惊涛骇浪。
“闭嘴！”
虞烬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在它即将再次扼来时，反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寒意顺着手臂直窜上来。
镜中的“他”似乎讶异于虞烬的反击，但随即，那张脸上扭曲的笑容变得更加癫狂。
“挣扎？”
他猛地发力，力量大得超乎想象，竟将虞烬整个人扯得向前趔趄，同时另一只手迅猛地抓向虞烬。
虞烬侧头闪避，冰冷的指尖擦过他的颈侧皮肤，带起一阵刺痛。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处，动作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野蛮的撕扯，虞烬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浓烈的黑暗气息，却又带着诡异的吸引力，不断撩拨着他自己心底那些被压抑的阴暗。
“看看你自己！骨子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我就是你！最真实、最本质的你！”
镜中人嘶吼着，竟将虞烬狠狠掼倒，膝盖死死抵住他的腹部，窒息感和内脏的钝痛同时传来。
虞烬眼前发黑，但一股更凶悍的戾气从濒临窒息的痛苦中爆发出来，他屈起未被压制的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蹬在对方胸口。
“砰！”
镜中人被蹬得向后一晃，压制稍松，虞烬抓住这间隙挣脱束缚。
“我不是你！”虞烬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血腥味。
“我的过去是真的！我的痛苦是真的！我的选择——也是真的！”
他碰到了一片如同陶瓷般的皮肤，随即“虞烬”的脸，如同被石子打破的水中倒影，泛起剧烈的涟漪，面容迅速融化。
那张脸，变成了秦述。
秦述静静地看着他，被虞烬扣着脖颈没有任何挣扎，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
“你当然可以拒绝成为‘它’。”秦述的幻象开口了。
“但为何一定要执着于当下这个，在痛苦的泥沼中挣扎呢？”
秦述的幻象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看穿了虞烬心中的剧烈挣扎。
“与其在他人或自我定义的牢笼里痛苦辗转，为何不……”
秦述的幻象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动作优雅而从容，轻轻握住了虞烬掐在他脖颈的手腕，那触碰并不用力，却让虞烬的手臂微微一僵。
“放下那些无谓的挣扎吧，你会得到拨动命运的权柄，让这世界，都成为你意志的延伸……”
随着他的话语，虞烬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正试图通过两人接触的手腕，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仿佛只要他轻轻点头，放弃那无谓的抗拒，就能立刻挣脱此刻所有束缚，踏入能超越一切限制的层次。
巨大的诱惑，如同伊甸园中缠绕智慧树的蛇，盘绕而上，吐露着甜美而致命的话语。
虞烬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剧烈地闪烁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让他沉溺，放弃吧，成为真正的，就像……
“我……”虞烬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猛地收紧了手指，深深陷入那冰冷的肌肤之中。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本质！”
虞烬眼中的迷茫和动摇，如同被狂风席卷的雾气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我想要的，我自己会去拿！我的‘真实’——不由过去定义，更不由你来定义！”
“就算要踏入黑暗，那也要是我自己走进去的！而不是被你这种东西控制着堕落！”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用尽全部意志，狠狠斩断了那股试图涌入的冰冷力量与自身之间的无形联系！
“嗤——！”
仿佛气泡破裂，随即，整个幻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从虞烬手指触碰的地方开始，蔓延出无数蛛网般细密的裂痕，然后无声地崩解。
化作漫天闪烁的、如同星尘般的晶莹光点，缓缓消散在周围的混沌之中。
虞烬踉跄后退一步，脱离接触的手无力地垂下，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而出，冷汗浸透了额发，顺着下颌滴落，胸腔里心脏狂跳。
但眼神却如同被暴风雪彻底洗涤过的荒原，冰冷，空寂，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精神层面的某种厚重枷锁仿佛被彻底打碎，对自身情绪、意志乃至存在的感知和掌控，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清晰“感觉”到，自身的能力变得更加细腻、敏锐，甚至能隐隐捕捉到周围那微妙的波动。
混沌的空间开始剧烈收缩，无数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当虞烬和其他人一同落回地面时，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那个靠在深红幕布旁的身影。
秦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虞烬脸上，他的视线在虞烬略显苍白，却异常坚定的眼神上停顿片刻，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