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刚过,窗外那片昏沉天光,彻底沉成了一重滞重压抑的暗红,像淤积凝固的淤血,闷得人喘不过气。
虞烬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摊着那本红色封皮的公寓守则,目光放空,压根没落在纸面文字上。
脑子里一遍遍复盘着下午地下室的日记内容,还有白天逐户探查时,十二间住户屋里种种诡异惊悚的画面。
闫阳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工位,手里捧着一本老旧的公寓设备维护手册,看得十分专注,至少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一下一下的滴答声,偶尔夹杂几声轻轻的纸张翻动。
“沙沙……滋滋——”
办公桌上的黑色对讲机响起刺耳的电流杂音,红色通话指示灯亮起,跳得格外刺眼。
虞烬和闫阳同时抬眼,目光齐齐落向那台对讲机。
虞烬伸手按下通话键:“管理员办公室,请讲。”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漫长的三四秒空白,随后一道年轻女声缓缓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与浓重哭腔,透过劣质扬声器变得有些失真,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管、管理员……我是301的张琴……我的钢琴……钢琴它……”
她狠狠吸了两下鼻子,哭声几乎要绷不住,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它自己一直在响……不是我弹的……里面好像有好多东西在笑……你们能不能过来看看?我真的好害怕……”
301住户,张小姐。
虞烬瞬间想起白天探查的画面,那间屋子满地暗红拖痕,天花板垂着诡异枯藤。
他转头看向闫阳,闫阳也刚好望过来,脸上挂着履职时的认真,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共情,看着像是真心在替住户感到不安。
“收到,张小姐,我们现在马上过去,你尽量保持冷静,待在安全的地方,千万不要靠近钢琴。”虞烬说完,直接挂断了通话。
“是301的张小姐。”闫阳顺势站起身。
“她胆子一直很小,这次看样子是真被吓坏了,那架钢琴本来就总出怪事。”
“带上工具,过去看看。”虞烬也起身,将强光手电别在腰侧,神色沉静。
“夜间上门,按规矩流程来。”
“明白。”闫阳点头,拎起工具箱跟在身后。
两人走出办公室,踏入夜晚的公寓走廊,比起白天,夜里的楼道更加昏暗阴森,无形的压迫感沉甸甸笼罩四周,空气又冷又沉。
两人踩在楼梯上,脚步声空荡荡回荡在楼道间,回音绵长。
很快抵达301门外,房门紧闭,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亮,漆黑一片。
虞烬抬手轻轻敲门。
过了约莫半分钟,门内传来细碎的窸窣动静,紧接着响起门锁转动的声响。
房门缓缓向内推开,只开了不到二十公分就骤然停住,门缝背后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根本看不到人的身影。
一只苍白单薄、微微发颤的手,从黑暗门缝里伸了出来,轻轻搭在门框上,手指纤细,指甲黯淡无光。
“我在这里……”细弱的女声从门缝后飘出来,离门口很近,人却始终藏在阴影深处,不敢现身。
“钢琴……它一直在自己响……”
“张小姐,麻烦你走到门口光亮处,让我们看到你。”虞烬语气平静,态度却不容退让。
“这是工作规定,既是保障你的安全,也是我们上门检查的流程。”
门后的黑暗安静沉默了几秒。
片刻后,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一道身影极其缓慢地从门内阴影里挪出来,每一步都像是耗费了全部勇气,好不容易才走到走廊的光亮之下。
正是张琴。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毫无血色,身子一直在微微发抖。
头发凌乱黏腻,湿漉漉贴在脸颊和脖颈,不断往下淌着细碎水珠,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双眼睁得极大,瞳孔微微涣散,满眼都是压不住的惶恐。
她死死攥着睡裙裙摆,目光匆匆扫过虞烬和闫阳,又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人对视,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我出来了……可以了吗?”她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浓浓的哀求。
“那架钢琴真的不对劲,求求你们进去看一看……”
她的恐惧真实又浓烈,虞烬能清晰捕捉到这份情绪,可除此之外,还隐隐察觉到一缕晦暗粘稠的混乱气息。
“我们已经看到你了,现在请你明确确认,允许我们进入房间检查钢琴吗?”虞烬按流程认真询问。
“我允许,快请进。”
张琴连忙点头,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自己却紧紧贴着门框半步不肯往里挪,仿佛房间深处藏着什么吃人的东西。
“多谢配合。”
虞烬迈步走进屋内,闫阳拎着工具箱紧随其后。
夜里屋内的气息比白天更加浓郁,甜腻熏香混着铁锈般的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天花板垂落的枯藤状杂物静止在暗处,看着像是随时都会悄悄蠕动,地面的暗红拖痕在微光里依旧刺目。
张琴始终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卡在走廊,随时都有转身逃跑的意思,双眼死死盯着客厅中央盖着绒布的钢琴,神情惊惧到了极点。
“钢琴在哪里?”虞烬故作不知,抬手打开手电。
“就是那一架……”张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闫阳走到钢琴旁,放下工具箱,戴上手套:“张小姐,我们现在掀开琴盖检查,可能会有异响,你不用紧张。”
“掀、掀开吧……”张琴直接闭上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着抖个不停。
闫阳下意识看向虞烬,虞烬微微颔首,右手始终按在腰间枪柄上,全程高度戒备。
闫阳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掀开钢琴上的绒布,随即握住琴盖边缘。
“吱呀——”
老旧的金属铰链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惊悚。
琴盖被缓缓掀开,手电光束照进钢琴内部的瞬间,虞烬的目光骤然一凝。
本该整齐排布琴弦、琴槌的钢琴内部,此刻遍布大片暗红发黑、板结凝固的粘稠污垢,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许多长长的深色发丝缠绕在低音琴弦上,随着掀开琴盖的动作轻轻飘荡。
音板的木纹缝隙里,嵌着无数细碎的反光碎片,说不清是什么物件,看着就让人浑身不适。
一瞬间,腐臭、腥锈、甜腻熏香与陈年灰尘的混杂气味猛地翻涌出来,刺鼻又恶心。
“这……”闫阳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神色错愕。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根本不是正常使用能留下的痕迹。”
“像是干涸的污渍,更像血迹。”虞烬语气低沉凝重。
两人的对话刚落,门口突然响起一声短促压抑的尖叫。
张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直直落在钢琴内部,脸色瞬间褪得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剧烈颤抖,手指狠狠掐进自己的胳膊皮肉里。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她几乎用气音嘶吼出来,大颗眼泪瞬间滚落,情绪彻底崩溃。
“那些笑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钢琴自己响的时候,就会弹出那段调子,里面有好多好多人在笑!一直在笑啊!!”
她浑身脱力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依旧死死捂着耳朵,蜷缩成一团,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哀求。
“别再笑了……求求你们放过我……我想出去……我根本不想待在这里……”
整个人濒临癫狂,精神状态彻底垮掉。
虞烬的情绪感知全力铺开,能清晰确认她的恐惧、痛苦与崩溃全都是真的,但深处那股粘稠晦暗的精神污染感也愈发浓重,显而易见,她的神智正在被某种东西持续侵蚀、烙印。
“张小姐,你先冷静一点。”闫阳试着开口安抚。
就在这时,虞烬眼角余光骤然瞥见异样。
客厅通往卧室的狭窄过道转角,本就阴暗的角落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好几团模糊扭曲的人影轮廓。
它们静静贴在墙面,姿态僵硬诡异,和阴影融为一体,乍一看像是光影错觉,可虞烬看得清清楚楚,那里实实在在盘踞着东西,至少有三四道。
这些,难道就是张琴口中的存在?也是一直困着她的根源?
虞烬后背瞬间绷紧,右手牢牢握紧枪柄,没有贸然动作,抬手用手电快速扫过转角。
光束掠过的瞬间,那些模糊人影轻轻晃动、稍稍变淡,却没有彻底消散,介于虚实之间,诡异至极。
“闫阳。”虞烬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明确指令。
“初步检查完毕,钢琴内部污损严重,需要专业人员上门清理,今晚处理不了,合上琴盖,我们先离开。”
闫阳也察觉到屋内气氛越发阴森压抑,看懂了虞烬的戒备,没有多问,立刻麻利合上琴盖,重新盖好绒布。
“张小姐。”虞烬看向瘫在门口的女人,语气平稳不容拖沓。
“情况我们已经记录清楚,明天会安排专人处理,这间屋子现在很不安全,建议你暂时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待着。”
“我不走!我不能走!”张琴猛地抬头,泪流满面的脸上透着一股偏执的疯狂。
“我一走它们就会生气,会一直跟着我,去哪里都甩不掉!只有留在这里听着笑声,它们才不会伤害我……”
她说话颠三倒四,逻辑彻底混乱。
虞烬不再多余劝说,朝闫阳递了个眼色,两人慢慢朝着门口后退。
“我们会如实登记报备,明天再来处理。”
很快退到门外,两人没有停留,顺手带上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屋内崩溃的女人、污秽的钢琴、诡异的香气,还有角落里那些徘徊不散的阴影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