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烬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沉浮。
只有那股拉扯感还在持续，权柄碎片正在被邪神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从他体内剥离，像是有人正拿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灵魂深处一寸寸地刮过，缓慢而不可抗拒。
直到他听到了一声来自意识深处的呼唤，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依然模糊，但他能辨认出挡在他身前的那个背影，秦述那层人类的躯壳开始崩裂，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纯粹的银色光芒。
虞烬见过这个颜色，在秦述的记忆里，他见过无数次，但亲眼看到，是第一次。
然后那层躯壳彻底碎了。
银色的数据流冲天而起，如同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与邪神那股威压正面碰撞。
秦述的真实形态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一团凝聚成模糊人形的银色数据流，无数条符文在其中流转，他的轮廓边缘在不断变化，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虞烬看着他的样子，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在秦述的记忆里见过这个形态无数次，在那些秦述独自一人游荡在系统深处的画面里，那个时候的秦述，就是这样孤独又冰冷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团银色的数据流在翻涌之间，会下意识地往虞烬的方向偏一点，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是秦述的人类躯壳养成习惯之后，连本体形态都改不掉的本能。
整个战场在那一瞬间安静了，那些被邪神驱动的尸体像是失去了信号来源一样僵在原地，那三人在看到那团银色数据流的瞬间，全部僵住了，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秦述在本体暴露的那一刻，已经强行接管了这片区域的规则，连他们也被纳入了控制范围。
短发女性握着双戟的手微微收紧，瞳孔骤缩，年轻男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惊骇。
白发老者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波动，那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震惊和恍然大悟的神情。
“叛逃者，居然会在这里。”
他缓缓说出了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述也没有精力理会老者，他的声音再次在虞烬的脑海中响起。
“抱紧我。”
虞烬没有问为什么。他伸手环住了那团银色数据流的腰部，入手的感觉冰凉而虚幻，像是抱住了一团流动的光。
然后他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急速收缩，秦述用他的权限，在将这座斗技场强行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后。
那些他之前埋下的后门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通道，银色数据流沿着那些通道蔓延至整座建筑的每个角落，连每一块砖石、每一道符文、每一条能量管线都看的一清二楚。
动力间最底层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那枚巨大的能源核心开始剧烈地震颤，连接它的管道开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防护节点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地面开始震颤，墙壁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展延伸，那座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旧日斗技场，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走向毁灭。
白发老者想要出手阻止，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牢牢钉在了原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能源核心被抽干，看着副本基底瓦解，这整座宏伟的斗技场在一声无声的哀鸣中，化作漫天崩塌的碎片。
秦述的声音在虞烬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虚弱。
“东西到手了，我们走。”
他那只半透明的手按在虞烬的肩膀上，银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在他们面前撕开了一道裂隙。
裂隙的另一边是虚无的黑暗，看不到尽头，看不到落脚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两人直接迈入了裂隙之中。
裂隙在两人身后合拢的瞬间，旧日斗技场的最后一根承重柱也轰然倒塌。
虞烬不知道自己在那片虚空中坠落了多少。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在这里没有参照物，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手中握着的那只手，正在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他猛地收紧手指，死死地攥住那只手。
“秦述。”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秦述！”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没有回声，像是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握着的那只手，银色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半透明的轮廓正在变得更加透明，像是正在被这片虚空一点一点地溶解。
他慌了，他伸手去抓那团银色光芒的肩膀，去抓他的手臂，想要把他拉近，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团银色的光芒，像是穿过了一片空气。
秦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我没事的。”
“你别说这种话。”虞烬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你TM别说这种话。”
秦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一缕即将熄灭的烛火。
“你别这副表情……我还没死呢。”
“那你就不要走！”
虞烬死死地攥着那只正在消散的手，用力地手上青筋都暴起。
秦述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虞烬以为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乎快要听不见。
“……有点累了，让我睡一会儿吧。”
“不行——”
“放心。”
那个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正在沉入水底。
“我不会死的……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虞烬感觉到手中握着的那只手彻底消散了。
银色的光芒从他的指缝间流逝，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只有指尖残留的一丝微凉。
它们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漂浮在他周围的虚空中，像是一片微型的星海，那些光点缓缓地旋转，最终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团，轻轻地落在他的掌心中。
虞烬低头看着掌心中那团银色的光团，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将那团温热的光团护在掌心里，贴在自己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光团中传来的微弱脉动，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声重叠起来。
“……睡吧。”
他带着血腥味的声音格外沙哑。
“等你醒了，我们一起放一场烟花……把这个破游戏炸成满天碎屑的那种。”
光团在他掌心中轻轻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