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景象，超出了人类理智能够承受的极限。
空间本身是“活”的。
巨大的球形腔室，内壁并非砖石或金属，而是布满脉动的暗红色生物质膜，像一颗庞大无比的心脏内壁，随着某种韵律缓慢收缩、舒张。
膜壁表面布满了粗大的血管状结构，以及不断开合分泌出粘液的腺体，空气中弥漫的腥臊与甜腥混合的气息，在这里浓郁到几乎化为实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烂的内脏。
腔室中央，悬浮着一个更加巨大的、如同倒置山峰般的半透明培养罐。
罐壁厚实，材质不明，泛着浑浊的微光，罐内充满了不断翻涌着的气泡和絮状物，而在那液体中央，就是“样本Ψ”的本体。
它比档案照片和虞烬隔着通风口窥见的更加庞大，也更加……活跃。
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活着的、不断沸腾的黑暗，它的表面时刻都在“融化”和“新生”，伸出无数条长短不一的触须，疯狂拍打着培养罐的内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在罐壁上留下湿漉漉的污痕。
它没有眼睛，但虞烬能清晰感觉到，一股充斥恶意的视线，从那团沸腾的黑暗中投射出来，瞬间锁定了他这个闯入者，虞烬太阳穴剧痛，耳中轰鸣。
培养罐下方，连接着密密麻麻、粗细不等的管道和线路。
有些泵送着暗红色的、仿佛浓缩血浆的粘稠液体，有些闪烁着诡异的能量流光，有些则延伸向四周蠕动的“墙壁”，似乎将“Ψ”那令人疯狂的波动，扩散到整个腔室，甚至更远。
而在培养罐前方稍远处，是一个控制台，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闪烁的指示灯、跳动着诡异波形的屏幕、以及许多虞烬完全看不懂的复杂仪表和操控杆。
控制台后，一张黑色高背座椅，此刻正背对着入口方向。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挺拔，优雅，即使身处这片非人的、蠕动的地狱景象之中，也保持着一种诡异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的整洁与从容。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那并不算轻微的撞门和喘息声，那身影所坐的椅子，缓缓地转了过来。
来自腔室顶部那些嵌入生物膜中的发光球体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上。
无框眼镜，镜片后颜色偏淡的眸子，弧度完美的薄唇，以及那张虞烬早已刻入骨髓的、俊美而此刻不带丝毫表情的脸。
秦述。
他就坐在那里，坐在这个地狱的中央，坐在他的“宠物”和“杰作”面前，仿佛只是一位在实验室里进行日常数据记录的、严谨而漠然的研究员。
他的白大褂一尘不染，与虞烬此刻的狼狈、血污、汗水和粘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早已料到的了然，落在了刚刚闯入、浑身脱力、背靠着震动门板剧烈喘息的虞烬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猎物入网”的得意，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观察者面对实验体出现预期外行为的兴趣。
“你来了。”
“比我预计的，稍微快了一点。”
他微微歪了歪头，视线如同冰冷的扫描仪，扫过虞烬身上，以及那双即使濒临虚脱、却依然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几乎同时，虞烬身旁合金门侧方阴影里，那个高大、沉默、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地踏出一步，彻底堵死了唯一的退路。
面具护工身上散发着比之前更浓的甜腥和铁锈味，粗大的手指微微蜷曲，仿佛随时准备执行“处理”命令。
而培养罐中，“Ψ”的本体似乎因为秦述的注视和虞烬的靠近而变得更加“兴奋”。
它朝着虞烬的方向猛地凸起一大团，无数黑暗触须疯狂拍打罐壁，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控制台，步伐平稳地朝着虞烬走来，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是我最成功的特选体，阿烬。”
“你的抗性，你的观察力，你的……破坏欲，甚至，” 他看了一眼Ψ。
“能微弱地扰动它，吸引它，这很有趣。”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穿透虞烬的瞳孔，试图看进他灵魂深处。
“留在这里吧。”
“我们可以一起……研究它，引导它，甚至……驾驭它。”
秦述的声音压低，带上了一种扭曲的、充满诱惑的磁性，仿佛在分享一个无比诱人的秘密。
“这个医院，这个疗养院，乃至更远、更广阔的地方……都可以成为我们的餐桌。”
“我们可以一起，享用无尽的‘盛宴’。”
“何必执着于逃离，当你可以成为……主宰者之一？”
邀请的话语，带着奇异的引导力量，如同毒蛇吐信，缠绕而上。
餐桌？主宰？盛宴？
虞烬背靠着冰冷震动的门板，身体因为脱力和精神重压而微微颤抖，嘴唇干裂，喉咙腥甜。
但他听着秦述的话，看着对方那平静下翻涌着掌控欲和某种扭曲欣赏的眼神，感受着身旁面具护工的威胁和罐中Ψ贪婪的“注视”……
然后，他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嘶哑的闷笑。
“哈……”
笑声渐大，在诡异的腔室中回荡，显得格格不入，又带着一种撕裂一切的尖锐。
他抬起头，脸上污迹和血痕交错，眼神却亮得骇人，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和……沸腾的杀意。
“秦、院、长。”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微微放松握着镜片刀的手，摸向腰间的布包裹。
“我从来……”
他的手指，搭上了那个粗糙的、用铁丝弯成的触发开关。
“不想上你的餐桌……”
他直视着秦述骤然眯起的眼睛，和那双镜片后终于掀起一丝真实波澜的眸子。
“也不想……”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和你分享什么见鬼的盛宴！”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秦述脸色微变、尚未及出声制止，在面具护工肌肉绷紧准备扑上来的前一刹那——
虞烬的拇指，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带着粉碎一切的决绝，狠狠地——
按下了那个触发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