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小秦放回床上，重新掖好被子，确认他已经睡熟之后，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他没有在屋里待着，而是转身上了旁边的小阁楼。
阁楼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月光透过天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白。
虞烬走到窗边，将那枚暗红色的晶体从口袋里掏出来，随手放在了满是划痕的旧木桌上。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表面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在流转，看起来就像一颗普通的红色石子。
虞烬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那枚晶体，缓缓拔出了匕首，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晶体猛地抖了一下。
“别别别别别——！”
那个声音从晶体里传出来，又尖又抖，像是被吓破了胆。
“吾错了吾真的错了！你别杀我！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虞烬握着匕首，动作顿了一下。
晶体见他没有立刻动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地继续嚷道。
“吾有用的！吾知道很多东西，还可以帮你带孩子！吾还不用吃饭，特别好养活！”
它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生怕说慢了一秒刀子就落下来了。
“你留吾一条命就行！吾什么都可以给你！吾的本源、权限，全都给你！”
说到最后，它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种破音的哭腔。
“求你了——吾真的不想死——”
虞烬看着那枚正在剧烈颤抖的晶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了匕首。
“把吞噬的能力全部交出来。”
晶体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什么？”
虞烬的语气平淡：“把你吞噬的权能交出来，剩下的，你可以留着。”
晶体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它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是说，你只拿走吞噬的能力，其他的……”
“嗯。”虞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它身上。
晶体沉默了一下，然后猛地亮了起来，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一股温热的能量从晶体中涌出，缓缓流入他的体内。
那是被他掠夺过一次之后又重新凝聚起来的吞噬权限，它们从晶体中剥离出来，温顺地融入他的体内。
光芒渐渐消散，桌面上的晶体又缩小了一圈。
虞烬感受着体内新增的力量，点了点头。
“现在，”他看着晶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晶体还没来得及反应，虞烬的指尖已经点在了它的表面。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渗入晶体内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着一团黏土，它的形状扭曲、软化，缓缓地成型。
最终，桌面上出现了一只布老虎。
大约成人巴掌大小，红色的绒布缝制，身上有黑色的条纹，尾巴短短的，歪歪扭扭地翘在屁股后面。
它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一大一小，缝得也不太对称，让它看起来带着一种呆愣愣的、不太聪明的气质。
布老虎趴在桌面上，用那两颗不对称的纽扣眼睛看向虞烬，发出一声带着困惑的声音。
“……吾怎么变成这样了？”
虞烬看着它，语气平静。
“你刚才说可以帮我带孩子，总得有个看得过去的样子，还能当玩具，一举两得。”
布老虎的纽扣眼睛瞪大了，像是被噎住了一样，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认命的叹息。
“……哦。”
它试着在桌面上站起来，但它的前腿太短了，撑了两下没撑起来，反而在桌面上打了个滚，四脚朝天地瘫在那里，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它挣扎了几下，放弃了，就那么四脚朝天地躺着，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
“……你帮吾翻过来，吾自己翻不过来。”
虞烬看着那只四脚朝天的布老虎，伸出手把它拨正了。
布老虎趴在桌面上，喘了口气——虽然它其实不需要喘气，但这个动作显然有助于它维持尊严。
它试着从桌面上跳下来，但它的腿太短了，跳下桌面的高度对它来说相当于悬崖跳水。
它趴在桌沿往下看了一眼，又默默地缩了回去，转过头，用一种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说。
“……你能把我拿下去吗？这个桌子有点高。”
虞烬伸出手，把布老虎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布老虎在他的肩头站稳，用爪子抓住他的衣领，纽扣眼睛转了转，打量了一下这个新的位置，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位置不错，视野开阔。”
他没有接话，带着布老虎回到了房间。
…………
虞烬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起来，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屋内。
他偏过头，小秦的目光落在床头，那只布老虎正趴在那里，歪着脑袋，用两颗不对称的纽扣眼睛看着他。
小秦愣住了。他盯着布老虎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虞烬，指着那只布老虎，用一种充满困惑的语气问。
“哥哥……那个是什么？”
虞烬还没来得及开口，布老虎先说话了。
它站了起来，然后奋力一跃，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床沿上，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尽量维持体面的语气说。
“吾叫红月。”
小秦瞪大了眼睛。他看看那只布老虎，又看向虞烬，再看看布老虎，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世界观被刷新的状态。
沉默了好几秒之后，他转向虞烬，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问。
“哥哥，它为什么会说话？”
虞烬面不改色：“它是一只特殊的布老虎。”
小秦想了想，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又看向那只布老虎，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兴奋。
“红月……那我叫你红红好不好？”
布老虎的耳朵竖了一下，它的纽扣眼睛眯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满。
“吾叫红月，不叫红红。”
“可是红红比较好听呀。”
小秦歪了歪头，完全没有察觉到布老虎的不悦。
“红红，红红，红红——”
“吾说了吾不叫红红！”布老虎气得在床沿上蹦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差点又翻过去。
“吾叫红月！红！月！你这个小屁孩怎么不听人说话呢！”
小秦被它凶了一下，嘴巴扁了扁，转头看向虞烬，眼睛里带着一丝委屈。
“哥哥……它凶我。”
虞烬看了布老虎一眼。
那一眼很轻，就像只是随意地扫过。但布老虎的纽扣眼睛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它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地转过头，看向小秦，用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温柔到近乎谄媚的语气说。
“……红红是个好名字，真的，特别好听，你以后就叫吾红红吧。”
小秦的委屈立刻消失了，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
“真的吗？那太好了！红红！”
布老虎的耳朵抽搐了一下，但它忍住了。它挤出一个笑容，虽然以它那副纽扣眼睛和绒布嘴巴的构造，根本看不出来。
“……哎。”
小秦欢喜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布老虎从床沿上捧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布老虎僵在他腿上，一动不敢动，纽扣眼睛偷偷瞟了一眼虞烬的方向，确认那道目光已经移开了，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虞烬站起身来。
“起床吧，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小秦听话地掀开被子爬下床，穿上拖鞋。
他把布老虎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肩头，但小孩子的肩膀显然不如虞烬的那么稳，它被晃了两下，赶紧用爪子抓住小秦的衣领，才没有掉下去。
“你稳一点。”布老虎抱怨道。
“对不起红红！”小秦赶紧站直，用手扶了扶它。
虞烬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向厨房。
在他身后，小秦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肩膀上趴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脸上带着一种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走到厨房门口时，虞烬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小秦身上。
虞烬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小秦已经到他的腰部了，他记得昨天，小秦还只到他的大腿那么高。
他没有说话，开始准备早饭，但他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小秦。
小秦正踮着脚尖，试图把放在桌上的那只布老虎拿下来，昨天他还需要双手攀着桌沿才能勉强看到桌面，但今天，他的眼睛已经可以平齐桌面的边缘了。
布老虎趴在桌面上，低头看着正在努力够到它的小秦，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说。
“小朋友，你是不是……长大了一点？”
小秦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虞烬，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困惑。
“有吗？”
虞烬将切好的面包放进盘子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过来吃早饭吧。”
小秦的注意力立刻被早饭吸引了，蹬蹬蹬地跑到自己的椅子前，爬了上去。
但他的脚落在椅子横梁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昨天他爬这张椅子的时候，还需要用手撑着椅面才能爬上去。
但今天，他很自然地一抬腿就坐上去了。他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腿，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但他说不上来。
于是他不再多想，开始认真地吃早饭。
虞烬坐在他对面，喝着茶，目光平静地落在小秦身上。
他的体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记忆还没有恢复，但身体已经开始回归了。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陆陆续续的有人在行走了，晨光中的满月镇看起来很平静，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