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回到车上,开车走了。
回到宋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宋亦琛浑身酒气,脚步虚浮,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差点一头栽倒。扶着墙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客厅里亮着一盏灯,宋聿安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样子一直在等他。
“去哪了?”
宋聿安问。
宋亦琛没吭声,弯腰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往楼梯方向走。
“站住。”
宋聿安合上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着他。宋亦琛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我问你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宋亦琛闷声道。
“出去走了走?”
宋聿安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你这是出去走了走?你看看你这样子,浑身上下全是酒味,你喝酒了是不是?”
宋亦琛偏过头,没有说话。他的领口敞开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
“你去见过林子谦了?”
宋聿安问。
宋亦琛闭了一下眼,还是没有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见过林子谦了!”
宋聿安抬高音量质问。
“见没见都跟你没关系。”
宋亦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着。
宋聿安被这句话气笑了,
“宋亦琛,你是不是喝糊涂了?公司现在什么状况你不知道?你爸我在饭桌上给人赔笑脸,敬酒,低声下气,你在外面喝酒买醉,回来跟我说跟你没关系?”
宋亦琛闭了闭眼,这些话,这几天他几乎每天都能听见,他都听烦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不要跟林子谦来往,让你离他远一点,你听不见吗?但凡你听进去一句,事情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我跟林子谦来往吗?”
宋亦琛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宋聿安。
宋聿安一愣。
“是因为江烬。”
宋亦琛说,
“是因为他不高兴林子谦身边有人,是他先动手的。爸,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江烬动的那个项目,从头到尾跟林子谦有什么关系?他就是要打,打离林子谦最近的人。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是他身边任何一个跟他走得近的人。”
“所以呢?”
宋聿安的眉头拧得死紧。
“所以你就心甘情愿当那个靶子?宋亦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从一开始就跟林子谦保持距离,江烬根本不会注意到你,不会注意到我们的项目,不会注意到宋家?”
“那更好。”
宋亦琛说,
“那就让他注意到我。反正我无所谓。”
宋聿安瞪着他,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谁也没再开口,直到……
“上面那个环评,能过。”
宋亦琛忽然开口。
宋聿安一愣,
“你怎么知道?谁跟你说的?”
“是林子谦,他去求江烬了。”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二楼走。宋聿安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巴张了张,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卧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宋亦琛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床边,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去,脸扑进枕头里,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
酒精在他的身体里翻腾,脑子里全是林子谦今天在楼下,说“往后别见面了”的样子。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问的那句“你喜欢过我吗”的话。
或许是听见了吧,只是不想回答。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他想不通,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人,现在要去给江烬那个疯子当狗。
他越想越烦燥,猛地坐起来,一把抓起床头的台灯,想砸又停在了半空。他不能砸,砸了又怎样?砸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重新放回床头上,倒下去双手捂住脸,过了很久,眼泪从手指缝流出,还有他压抑的哭声响起。
父亲说得对,江烬惹不起,宋家惹不起,他宋亦琛也惹不起。
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看着林子谦一个人扛下了一切,不甘心看着那么好的人被折磨,被强迫,被当成一件东西呼来喝去。他不甘心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这么认了。
但他能做什么呢?
项目在人家手里捏着,人脉比不上人家,连父亲出面都只能低三下四地赔礼道歉。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坐在这里,除了喝得烂醉,除了像个废物一样躺在床上无能发怒,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头像是被锤子锤过一样,嗡嗡地疼,嘴里全是宿醉后的苦味。
宋亦琛起身,浴室的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凉的水浇在脸上,总算是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揍过一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冒出了一圈淡淡的胡茬,真难看。
洗漱完下楼,宋聿安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的早餐一口没动,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其实也没在看,就是拿着。
宋亦琛拉开椅子坐下来,沉默着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宋聿安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报纸放下。
“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我约了江烬吃饭。”
宋亦琛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住。
“不去。”
他把杯子放下说。
“不去也得去。”
“上次的事,虽然当面跟他道过歉了,但那不够。现在项目的事有了转机,不管是不是林子谦去求的,我们得把这个姿态做足。你跟我一起去,当面再给他道个歉,把这个梁子彻底揭过去。”
“他的梁子是揭不过去。”
宋亦琛说,
“爸,你不了解他。他这个人,你给他道一百次歉也没用,他想整你的时候照样整你。”
“那也得去。”
宋聿安看着他,
“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宋亦琛。宋家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公司里这么多员工,你做事不能只凭自己的脾气。江烬那边,我们能交好就尽量交好,交好不了也不能再交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宋亦琛没有说话。他能不明白吗?就是因为太明白了,才觉得恶心。
“收拾好自己。”
宋聿安站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别这副样子去,像个什么。”
说完,他转身走了。餐厅里只剩下宋亦琛一个人。面前的咖啡凉了,很苦,卡在喉咙里面,怎么都咽不干净。
晚上七点,宋聿安准时到了订好的餐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两瓶茅台,已经开了一瓶,正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宋聿安看了看表,七点四十,时间还早。他把桌上的餐具重新摆了一遍,又把椅子调了调角度,然后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
宋亦琛看着父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爸年轻的时候也是深城叫得上名号的人物,现在呢?提前到了不说,还把椅子调好,餐具摆好,就为了等一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人。
他低下头,把目光转移到面前的茶杯上。
八点二十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宋聿安站了起来。宋亦琛顿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江烬走在前面,脸上挂着浅笑。身后跟着林子谦,脸色不太好,有些发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痕,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宋聿安率先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江总,来了。快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