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他没有再折返。
电梯太慢了,他直接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冲。楼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空旷而急促。
地下一层的走廊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医院的一部分。
走廊尽头有一扇白色的门,门很重,周扬用肩膀顶开的。
门后面是另一个房间,比走廊更冷,冷得他打了个哆嗦。房间不大,几排不锈钢柜子靠墙立着,房间中央摆着几张移动推床,上面都盖着白布,一张一张,安安静静。
门口的保安从椅子上站起来:
“哎,你干什么的?”
周扬没有搭理他,径直往里走。
保安跟了上来,伸手拦住他:
“我说你呢,你干什么的?这儿不能随便进,你……”
“让开。”
周扬吼道。
保安正欲发火,但看见他的脸,愣住了。
那张脸上全是汗,眼眶红红的,嘴唇发白,表情不像是在找人,更像是在逃命。保安在医院干了很多年了,见过很多种来太平间的人。哭的,闹的,晕过去的,都有。但他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悲伤,是怕,是那种天要塌下来之前的恐惧。
保安的手缩了回去。
周扬走到第一张推床旁边,手伸出去,捏住了白布的边缘,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
不是。
是一个老年人,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周扬把白布盖回去,转向第二张。
掀开。
不是。一个中年女人,嘴唇发紫。
第三张。
不是。
第四张。
不是。
还剩最后一张。
周扬的手开始抖了。他一路上都在告诉自己,一定是司机看花眼了,那张血糊住的脸不可能是宋亦琛,一定不是。
他站在那张推床旁边,低着头看着那块白布。白布很薄,下面的人形轮廓隐隐约约。他伸出手,捏住了白布的边缘,又停住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
“求你了,一定不是。”
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他掀开了。
白布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
眼睛闭着,睫毛很长。额角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缝了针,黑色的线像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脸上的血已经擦过一遍了,但发际线里还有干涸的血痂,耳朵后面也有,没有擦干净。
周扬认识这张脸。
他听林子谦讲过很多次,也看过宋亦琛的照片,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没想到却是最后一次,以这样的方式。
周扬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块白布从他指间滑落,轻轻地盖了回去。他站在那张推床旁边,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怎么可能。”
他喃喃地说,声音在发抖。
“怎么可能……”
他捂住自己的脸,手指按压着眼眶,想阻止什么东西从里面流出来。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蹲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
“宋亦琛,你让林子谦怎么活啊!”
保安站在门口,没有过来。
周扬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已经完全麻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扶着推床的栏杆站稳,低头看了一眼白布下面那个人形的轮廓,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走出了太平间。
他没等电梯,又走了楼梯上去。上楼比下楼慢得多,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迈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前台那个女护士还在,看见他走过来,愣了一下。
“你脸色好差,要不要……”
“他叫宋亦琛。”
周扬的声音颓废般平静,
“麻烦你联系宋家的人。他叫宋亦琛,宋家的。”
女护士张了张嘴,拿起笔记着,再抬眼时,周扬已经转身走了。
医院大门外面,夜风很凉。
周扬坐在车里,没有点火。他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手机还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他知道自己要做一件事,他必须做,林子谦还在等他的电话,还在等他说“接到了”,还在等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好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周扬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了手机。
他翻到那个陌生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别墅二楼,张嫂拿着手机推开了卧室的门。
“林先生,您的电话。”
林子谦正站在窗前,一直在等。从挂掉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那儿,没有移动过。张嫂端上来的粥已经凉透了,原封不动地放在矮柜上。
他转过身来,几乎是冲过来接过手机的。
那个急切的动作,让张嫂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怎么样,周扬?”
林子谦把手机贴在耳边,满脸的急切与期待,
“是不是接到亦琛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林子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扬?怎么不说话?我问你呢。”
还是沉默。
林子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周扬,我问你话呢,说话呀。”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
“林总。”
周扬的声音很低,
“我没接到宋亦琛,他……他……”
林子谦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接到?他去哪儿了?”
“林总,我……我……”
“周扬,你今天怎么回事?”
林子谦的音量忽然高了起来,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急躁,
“你从不这般扭捏,快说呀!”
电话那头的周扬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林总,宋亦琛……他……他死了。”
林子谦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耳朵嗡地一声,然后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了,变得很远,很不真实。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的光忽然变得刺眼,刺得他眼睛疼。
然后他笑了。
“周扬,你别开玩笑了。”
他笑着说,声音轻快得不像话,
“是不是宋亦琛让你逗我的?他是不是在气昨天晚上的事?你把手机给他,我亲自哄他。”
“……林总”
周扬顿了顿,
“我没开玩笑。宋亦琛……确实死了,被一辆冷链车撞倒,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你闭嘴!”
林子谦的声音忽然炸开了,惊得旁边的张嫂浑身一抖。
“你撒谎!你就是在骗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一个字比一个字高,
“周扬,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喜欢你,所以你也如江烬一般,要来报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