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
一个说:告诉他。这是他父亲,如果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万一他哪天知道了,林子谦会不会去死?
另一个说:瞒着。只要林国良的死讯不传出去,林子谦就永远以为他父亲还活着,就永远会乖乖听话,俯首称臣。
他转过头,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管家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江烬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了答案。
“把他带来。”
李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江烬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林国良。
“你倒是解脱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在里面待了一会儿,便退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子谦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名保镖。
林子谦来到病房外面,看见了玻璃窗后面,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的人。
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拼命地想呼吸,但空气好像突然没了,让他喘不上气。
他慢慢地走向病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江烬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
林子谦走到床边,伸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林国良的脸露了出来,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伸手握住了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眼泪从林子谦的眼眶里涌出来,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滴在他握住父亲手背的手上。
“爸。”
他沙哑地唤道,
“连你也丢下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喉咙就被堵住了,哽咽了好久才缓过来。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父亲的手背,肩膀抖得很厉害。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也好。去吧。”
“往后您就不用再被病痛折磨了。您去找妈妈,告诉她……”
他的声音又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完整。
“告诉她,我想她了。”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他的眼泪终于决了堤。大把大把的眼泪往下掉,再也没有任何遮挡,他就那样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江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内衬的布料,攥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去,站到了林子谦的身后。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搭上了林子谦的肩膀。那只手带着一点试探,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出现在那里。
“别难过了,林子谦。”
他说,
“往后你还有我。”
林子谦的肩膀僵住,他嗤笑一声,慢慢转过头,看向江烬,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让江烬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绻缩。
“还有你?”
林子谦挥掉江烬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江烬,我根本就不需要你。你少在这儿假惺惺的,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给谁看?”
他站起身,和江烬面对面站着,眼睛毫无顾忌地盯着他。
“林子谦……”
江烬的声音沉了下去,但他突然停住了,那些难听的话没有说出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念在林子谦刚失去父亲的份上,念在他心情起伏、情绪失控的份上,他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没有发作。
但林子谦显然不打算领这个情。
“怎么,江总这是又要当着我父亲尸体的面,打我了?”
江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下颌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他极力忍耐时才有的表情。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骨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有血渗出来。
“林子谦,你别得寸进尺。”
他压着嗓音,
“看在你刚失去亲人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别挑战我的底线。”
他是真的在忍,真的在告诉自己,算了,他刚死了爹,让他说两句就说两句,等过了今天再说。
但林子谦没有见好就收。
他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哽咽,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眼泪还在他眼眶里打转,明明在哭,但眼睛里没有半点悲伤,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了,用一种江烬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我父亲死了。”
林子谦一字一顿地说,
“江烬,看你还能拿什么来威胁我。”
江烬愣在原地。
他看着林子谦脸上的笑,那种又哭又笑、悲欣交集的复杂表情,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他以为林子谦会崩溃,会痛哭流涕,会需要安慰,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那些安慰的话,准备好了在这个脆弱的时刻扮演一个温柔的角色。
但林子谦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在笑什么?”
江烬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父亲死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林子谦瞥了他一眼,
“不是你说的吗?”
他慢悠悠地说,
“这种抛妻弃子的人,有什么好难过的。”
江烬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那句话是他说的,但他没想到林子谦会记住,更没想到林子谦会在这个时刻拿出来,当着他的面,用他曾经掷向自己的武器回掷过来。
他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林子谦的衣领,将人拽到了自己面前。两个人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林子谦的脸几乎要贴上他的。
“林子谦,你是不是觉得你父亲死了,我就没什么能拿捏住你的?”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别忘了,你还有宋亦琛。”
“宋亦琛?”
林子谦笑得更深了,
“那你就快去派人把他抓来吧,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江烬的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
他问。攥着衣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没什么意思。”
林子谦冷冷地回。能有什么意思,他很快不就知道了。
江烬深深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林子谦的衣领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他伸手理了理,没再看他。
“李管家。”
“将他带回别墅。”
“另外,请专业的丧葬人士,替林国良好好超度,然后送去火化。”
他平静的安排好接下来的流程。然后目光转回来,落在林子谦身上,又补了一句。
“将宋亦琛给我带来。”
林子谦冷哼一声,任由保镖上前将他带走。
只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了江烬一眼。
然后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江烬独自站在那里,站在死去的人面前,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子谦最后那个眼神。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