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这天,天还没亮林子谦就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睡过,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被人搅浑的水,怎么都澄不清。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佣人经过的脚步声,很轻。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和三天前一个样。
七点整,江烬推门进来。
他已经换好了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体面又矜贵,和这个沉重的早晨格格不入。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林子谦一眼,语气平淡的说:
“起了?我还以为你要再躺一会儿。”
林子谦没吭声,撑着床沿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酸疼得厉害。他没看江烬,低头穿上鞋,走进浴室。
水声响了很久。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黑色,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江烬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你昨晚去跟你爸请过罪了?”
林子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确实去了。昨天深夜,等江烬睡着之后,他独自去了灵堂,告诉父亲,自己提前来看他,明天就不来送他最后一程了,他想离开这儿,所以他要去见宋亦琛,希望他原谅自己的不孝。
好在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并没有说出任何话来,江烬的人也只能看到他跪在灵堂忏悔的模样。
江烬见他不说话,嗤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冷血,为了个外人,连亲爹最后一程都不送了。”
林子谦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但里面没有泪,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吗?”
江烬耸了耸肩:
“行,我不说,车在楼下,别让我等。”
从别墅到宋家,车程将近一个小时。
林子谦坐在后座,旁边是江烬。司机在前面开车,车厢里很安静。
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从铁门紧闭的别墅区,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林子谦一直把脸偏向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眼睛望着外面飞快倒退的世界。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踏出别墅的大门。
他以为他会觉得自由,或者至少会觉得畅快。
但没有。
他只是觉得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沉甸甸地压在四肢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你说你怎么狠下心来的,”
江烬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感觉。
“要换作我,一定选择送父亲最后一程。”
林子谦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依然落在窗外,但眼睛并没有在看任何一样东西。他想的事情飘得很远,远到江烬的声音落进来,连个回响都激不起来。
他在想一会儿的事。
想他如果从葬礼上离开,不回去了,江烬会怎么样。
大概会翻了深城的天吧。
那个男人向来如此,对自己的东西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哪怕那个东西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他也要紧紧攥在手里,谁都不给。
林子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扬起一个弧度,干涩的,翻了又如何,他是不会回去的。
从今往后,江烬手里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他了。父亲不在了,宋亦琛也不在了,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软肋,没有任何牵挂,没有任何人值得他再弯下腰去。
江烬,你还能拿什么再要挟我呢。
什么都没有了。
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江烬,”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得有些散,
“你这样说有什么意思?”
江烬偏过头看他。
“就算我去送我父亲,你又会说,“你最终还是选择了你爸,看来也没有多爱宋亦琛嘛”。”
林子谦的声音很平静,
“反正横竖都是你在说,又有什么分别。你故意把他们安排在同一天,现在倒在这里说起风凉话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江烬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愉悦。他往前倾了倾身,伸手拨了一下林子谦额前垂下来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林子谦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他说。
江烬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行,我不碰,但你今晚最好别给我扫兴。”
他收回手,靠在座椅上,嘴角的笑冷了下去,眼神也沉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又过了十几分钟,宋家到了。
宋家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清一色的黑色,沉默地排列在路边,像一排默哀的人。
铁门大敞着,门楣上挂着白色的挽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白纸黑字,一笔一划都是人走茶凉的悲怆。
从门口到大厅,一路都挂满了白布。
白幡,白幔,白色的花圈,白的让人心慌。
林子谦下了车,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车门稳了稳,深吸一口气,才松开了手。
江烬从另一边下来,绕过车头走到他身边,也没有要扶他的意思,就站在旁边,像一截黑色的影子,沉默地贴着。
林子谦迈开步子往里走。
他的脚步很慢,说不上是沉重还是踉跄,像脚下踩的不是平坦的石板路,而是某种软绵绵的、随时会塌陷的东西。
那些白布在他眼前晃动着,一片连着一片,从门楣垂到地上,从柱子缠到梁上,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白色。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不是那种想要忍住就能忍住的酸涩,而是一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热浪,冲过喉咙,顶到鼻腔,最后涌进眼眶,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眨了眨眼,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大厅里传来哭声。
是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高一声低一声,像喉咙被堵住了似的,怎么也哭不畅快。还有别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压抑的氛围已经像潮水一样漫了出来,隔着几十步远就能把人淹没。
林子谦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哭声突然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花圈后面,椅子上面,柱子旁边,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愤怒的,有复杂的,有心痛的。
林子谦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白布,穿过那些花圈,穿过那些或站或坐的人影,直直地落在了大厅正中间。
那里放着宋亦琛的遗体。
白色的布盖着,周围铺满了鲜花,白的黄的,满满当当的,把那个年轻的生命围在中间,像一座小小的花园。
他看见了宋亦琛的脸。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似乎还带着一点生前惯有的温和。
只是再也不会睁眼了。
林子谦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站在大厅的入口处,离那个花团锦簇的灵柩还有十几步远,但那些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迈不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猛地从旁边冲了过来。
“你还敢来!”
宋母的声音尖锐到几乎变了调,她扑到林子谦身上,两只手拼命地捶打着他,一下又一下,没有章法,没有力气,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发泄。
“林子谦!都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我儿子就不会死!他那么年轻,他那么年轻啊……你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安的什么心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