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接过报告,翻开看了几页,表情没什么变化。
“谁?”
“还在查,但大概率是林氏那边。”
程越说,
“这些账户的IP地址集中在深城和港城,操作手法很老练,不像是林子谦自己的团队。我怀疑他在外面找了帮手。”
江烬的手指顿了一下。
林子谦。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查到是哪家了吗?”
“还没有,但能调动这种级别资金和人力的,深城那边数得过来的也就那么几家。我让技术部继续跟进了,应该这两天就能有结果。”
江烬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报告上,脑子里想的却不是那些数据和曲线。
他在想林子谦。
想他站在小广场那里松手丢掉点心盒子的样子,想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那种干干净净的厌恶,像看一个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至少还能得到一个礼貌的微笑,而他在林子谦那里,得到的只有沉默和冷漠。
“江总?”
程越见他走神,叫了一声。
“嗯,”
江烬回过神,
“继续说。”
“我的建议是,立刻反击。对方的资金体量不算太大,以我们的实力,完全可以把他们打回去。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反击方案,只要您点头,明天开盘就可以动手。”
江烬看着程越,沉默了几秒。
“先不急。”
他说。
程越愣了一下。
“不急?”
“对,不急。你先查清楚对方是谁,摸清他们的底牌再说。”
程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江烬这么多年,还是很了解他的,江烬说先不急,那就是真的不急,急也没用。
“好。”
程越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一周,林子谦的攻势越来越猛。
顾家在深城那边又调了一批资金过来,卖单的规模从每天两个亿涨到了五个亿,手法也变得更加激进。
他们开始在各大财经论坛和股吧里散布关于江氏的不利消息,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普通投资者根本分辨不清。恐慌情绪开始在散户中间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风抛售,江氏的股价开始加速下跌。
程越坐不住了。
他让金融部在会议室里连着开了三天的会,把反击方案改了又改,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他甚至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资金,只等江烬点头,第二天开盘就可以进场扫货,把股价拉回来。
可江烬迟迟不肯松口。
“江总,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程越站在江烬的办公桌前,语气少见的急切,
“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二了,散户的信心快被磨光了。如果明天继续跌,融资盘那边就会开始爆仓,到时候会形成踩踏效应,连锁反应之下,我们根本接不住。”
江烬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支笔,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让你查的事情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程越深吸一口气,
“林子谦找的是顾家,京北的顾家。给他操盘的是顾家老三顾衍之的人,具体执行层面是顾衍之手下的一个团队,这帮人在港城干了快十年,专门做这种擦边球的生意。”
“顾家。”
江烬了然于胸。
“怪不得。”
“江总,顾家跟江家斗了几十年,他们巴不得看我们死。林子谦跟顾家联手,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反击。”
江烬把笔放下,看着程越,突然问:
“程越,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事吗?”
程越一怔。
他知道江烬说的是什么。那些事,江烬只跟他一个人说过。说他对林子谦做过什么,说他怎么把人关起来,怎么打他,怎么折断他的翅膀,怎么把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只禁宠,怎么间接害死了宋亦琛。
“记得。”
“那你觉得,”
江烬说,
“他该不该恨我?”
程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该恨我,”
江烬替他说了,
“他恨我是应该的。我对他做的那些事,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原谅我。他现在只是在股票上动动手脚,已经算是对我仁慈了。”
“江总,商场是商场,私事是私事……”
“分不开的。”
江烬打断了他,
“程越,分不开的。这笔账算在我头上,该我还。”
程越攥紧了拳头。
他理解江烬的愧疚,理解他想赎罪的心情,但他不能理解一个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商业帝国被人一点一点蚕食而无动于衷。
“那股票的事,到底怎么办?”
程越问,声音已经有些压不住了。
江烬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用管。”
他说。
“不用管?”
程越有些慌乱,
“江总,不管的话,按照现在的跌速,用不了一个月我们的股价就会腰斩。到时候机构投资者会大规模撤离,评级机构会下调我们的信用等级,银行的授信额度会被压缩,资金链一旦断裂,整个江氏都会……”
“那就崩了吧。”
江烬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程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程越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总……”
“我说,崩了吧。”
江烬重复了一遍。
“就当是我欠他的。他想要江氏的股票,就让他拿去。他想要我的命,也让他拿去。只要他能原谅我,把整个公司送给他都行。”
程越站在那里,看着江烬的脸。
那张脸上的淤青已经消了大半,只剩眼角还有一点淡淡的青紫色。眼睛也不肿了,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外壳还坐在那里。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程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对下属对上司的语气,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质问。
“送给他?整个江氏?你爷爷打下来的江山,你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家业,你说送人就送人?”
江烬垂下眼睛。
“我知道。”
他说,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你还……”
“程越。”
江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活到现在,做过很多错事,但最大的错事就是对他做的那些。我知道我该死,如果他要我死,我不会皱一下眉头。但在那之前,我想试试,用一切我能拿出来的东西,换他一个原谅。”
程越死死地盯着他。
“值吗?”
他问。
江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淡淡的,带着苦涩和自嘲。
程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下了。
“我不会让江氏倒的。”
他说,声音闷闷的,
“就算你不让我反击,我也会用自己的办法稳住局面。你要赎罪是你的事,但江氏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爷爷、你父亲、还有江家上下几百口人拼了几辈子才攒下来的。你没有资格把它送人。”
门被拉开了,程越走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江烬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那声门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黑得深不见底。